犯上(85)
屏风外的堂倌“诶”了一声,快步退了出去。
阿生翻窗而入,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递给李霁,“百事晓给殿下的消息。”
李霁打开锦囊,里面装了一叠小豆腐块,他飞快拆解,快速翻阅,其中最引人注意的是梅家大小姐的夫君竟然只是个江湖游侠,寻常白衣。
“这事我从前在民间听人议论过,在当时是一件很令人震惊的事情。毕竟梅家是簪缨大族,梅大小姐作为那辈唯一的女儿,自小备受宠爱,是梅家的掌上明珠,而她风华绝代,惊才绝艳,皇后都做得,最后竟然嫁给了一个寻常白衣,梅家还同意了。”阿生说。
“梅六郎那般人才,梅家都没有强推他入仕,可见梅家虽是清流之家,却不古板。梅家大小姐是梅家的掌上明珠,她想嫁给如意郎君,梅家未尝不愿成全。”李霁边说边看,这上面没有梅家大姑爷的详细消息,只说是江湖游侠,逍遥之人,梅家大小姐自愿随他游历四方行侠仗义,两人成婚一年后便有了孩子……孩子!
李霁目光一定,继续往下看,孩子的周岁宴是在梅家办的,梅家老太爷赐名“峋”。
峋者,高松幽深,劲挺刚正也,可见梅老太爷对这个孙儿寄予厚望。
但梅峋是自小跟着爹娘在外面游历长大的,鲜少在京城露面,这上面也没有什么别的信息。
只是根据时间来算,梅家判罪,梅家大小姐抱着儿子葬身火海那年,梅峋是六岁,同年,梅易也差不多是六岁左右……李霁突然意识到,他还不知道梅易的生辰。但梅易是八岁入宫的,岁数对不上。
李霁把豆腐块还原叠好,心说他或许真的多想了,梅易和梅家并无干系。
说实在的,他希望梅易只是梅易,是平凡人家的孩子,而不是出生簪缨之家却一朝沦落的天之骄子。
可是贤妃口中的那个“他”到底是谁?
梅易说贤妃神志不清,可却头一次用那种无奈的语气哄他,摆明了是不想……或者,甚至可以说是怕他查到其中的原委,这说明贤妃没有神志不清,那个“他”的确和梅易有关。
贤妃自小长在京城,后来入皇子府、入宫成为嫔妃,她认识的就那么些人,她对那个“他”明显有着不寻常的感情,李霁思来想去,觉得也许找到这个“他”才能厘清思绪。
这世上最清楚贤妃往事的,便是贤妃自己。
李霁决定找机会去贤妃宫中探一探。
在这之前,他需要摸清宫中禁军的巡逻规律,以及贤妃宫中的布局和人事分布。
“这两件事,奴婢可以替殿下分忧。”姚竹影说。
浮菱忙争宠,“殿下,其他的事情,我来为你分忧!”
李霁失笑,敲敲浮菱的脑袋,说:“你老实待在我身边就是为我分忧了。”
浮菱闻言一琢磨,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李霁的安危大,他的确承担着最重要的任务!
“对了,先前殿下找的那几位很快便到了,如何安排?”阿生说。
“京城里探子多,叫他们千万小心。”李霁从袖袋里摸出一张银票,“租一间宅子住着,如常生活,我有需要自然会找他们。”
浮菱好奇,“殿下到底找的什么人?”
“刺客,杀手,统称为——”李霁说,“打手。”
浮菱说:“哦!”
姚竹影说:“他们是否能守口如瓶?”
“他们不知我的皇子身份。”李霁说。
浮菱自豪,“我家殿下这些年可没白混呢,风流雅士、文人骚客,富商巨贾、镖局驿馆,亦或是江湖游侠、杀手刺客、三教九流,都有故人。那叫一个如鱼得水!”
*
“哗啦!”
寝殿安静,鱼突然在水中摆尾的动静让打盹的丽妃惊醒,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她猛地睁开眼睛,走到长几旁,端起小钵砸在地上。
水花四溅,珍贵的七尾朱砂鱼在毛织毯上疯狂跳动,逐渐没了生气。
丽妃说:“人还没回来吗?”
陪嫁女官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三皇子站在窗前观赏落雪,亦沉默不语。
丽妃闭眼,攥着袖口等了片刻,脚步声响起,来人快步近前说:“是八殿下为陛下献丹,现下丹药出了问题,那个张术士已经下了诏狱,八皇子府大门紧闭,进出不得。司礼监对朝外封锁消息,但朝臣现下都知道了。”
丽妃摔坐在榻上,脑子一片杂乱,“……献丹出了问题,怎么会出问题呢?”
“民间术士,岂能相信——”
“你不要再说风凉话了!”丽妃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握住三皇子的胳膊,淌下泪来,“儿啊,那是你的亲弟弟,你不能看着他出事啊!”
“是术士有问题,还是八弟明知术士有问题或者说有意让术士有问题,结果是不一样的。这事多半是锦衣卫和东厂查,李弥今早出事,现下昏迷不醒无法掌事,不论是恰巧还是有意为之,现下我能为八弟做的只有一件事,争取代掌锦衣卫事这份差事。”三皇子看着丽妃,语气漠然而冷静,“四弟五弟必定会趁机与我相争,此时六弟和九弟或可从中得利,偏偏他们都和八弟不好……母妃,儿臣尽力为之,你且将自己撇清吧,莫要犯糊涂。”
三皇子示意丽妃松手,转身离去。
*
“三皇子出宫了,内阁和在京的重臣正相继入文书房。”姚竹影入内回禀。
“有四、五与三相争,二锋芒不及,殿下可坐收渔利。”锦池说。
“你忘了一个人。”李霁坐在摇椅上擦拭琵琶,没抬头,“李家还有个老六呢。”
锦池思忖着说:“六殿下自来不出头,我竟把他忘了。”
“不出头,才好寻机咬人一口,让人猝不及防。但不妨事,”李霁说,“此事已成定局,就让他们去争吧。”
皇帝是真厉害,他想。
一件事,便兵不血刃地换下不中用的李弥,让内阁互相争利,皇子争夺各自暴露底细。这件事看似只有司礼监没有参与其中,实则不然,因为是元三九身旁出了奸细,泄了底,若皇帝想追究,元三九罪责难逃。
不动如山的是梅易,他站在皇帝身后,和皇帝一起看着一群人狗咬狗,并淡然地看着李霁入局,稍加点拨,一语中的,李霁便站到了合适的位置。
李霁突然想起一个问题:梅易到底想要什么?
扶持他登上皇位以保全自身荣华或者求个功成身退么?不像呢。
明明浑身都是秘密,却又无欲无求一般,真是奇怪。
夜里,梅易回到笼鹤馆,李霁趴在床上撸猫,脚搭在床沿,露出一双白白的脚心。
梅易上前捏了一把,李霁吓一跳,“痒!”
梅易拿被子把那双脚盖好,说:“怎么还不睡?”
“等老师给我暖床。”李霁打了声呵欠,翻身躺好,让猫坐在胸口,两双大眼睛一块儿盯着梅易。
梅易在楼下洗漱了,脱了外衣,俯身将猫拎开,拍拍李霁的腰,“睡好。”
李霁顾涌着睡好了,梅易在他身旁躺下,身上带着才沐浴过的香气。李霁趴上去狠狠地嗅了两口,说:“我讨厌你。”
他趴在梅易颈窝,看不见梅易的表情,只听梅易过了一瞬才说:“怎么了?”
“我给你带了金栗糕回来,但你半天不回来,我就把糕吃完了,撑得我难受。”李霁嘟囔。
梅易伸手帮他揉肚子,说:“吃不了搁在那里就是了,自己贪吃。”
李霁心虚地哼歌,乱哼,“好吃嘛……好吃嘛……我就吃了咋了……啦啦啦……”
梅易失笑,低头亲亲李霁的耳朵,“明早吃板栗粥和栗子酥?”
李霁抬头撞他的下巴,“老师陪我吗?”
梅易下巴有点疼,没管,说:“如果殿下起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