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60)
何和向温蕖兰颔首表示歉意,接过香囊翻看,摸出其中的纸条看了一眼递给裴度,说:“这香囊上有温家的徽记。”
“不错。之前在北苑,我在温二小姐腰间见过这枚香囊,确认它的确属于温二小姐,但我觉得此事不对劲。”李霁说,“温二小姐是大家闺秀,文静淑雅之名众人皆知,她怎么会突然将自己的香囊交给我,还在里面塞了纸条邀我私会?今日大家都在梅隐山,小姐想要见我何其简单,实在没理由堵上自己的声誉来做这样的事情。”
何和说:“不错。”
李霁说:“我思忖若此事温二小姐不知情,那必定是有人想要引我前去。以女子香囊做饵,其心不正,因此我当即和两名随侍分头行动,前去寻找温二小姐,确认她是否知情、是否安全。”
“奴婢奉命前去,最先找到温二小姐,小姐当时正在寻找自己的香囊。”姚竹影说。
温蕖兰走到帐前,说:“我只当是不慎丢了香囊,怕被谁捡到生出是非来,因此不敢声张,听到姚掌事前来确认,顿时又惊又疑,恐怕是有人要设计污蔑九殿下和我的名誉。”
“蕖兰妹妹顾虑的是。”裴昭说,“如今有传闻,说九殿下和蕖兰妹妹在北苑以琴会友,有谱曲知己之情,因着都是年轻未婚的男女,难免传出些风流雅谈,但若两人私下幽会,届时雅谈便会变作私相授受的艳谈——此时如此设计,可见主谋用心险恶!”
“我心中害怕,恰好季六爷经过,见我神情不佳,便向我询问缘故。”温蕖兰说,“季六爷是清音馆主,从前我和别家的姊妹们也曾入清音馆向他学琴,有师生长辈之名,我便同他说了其中缘故。”
“当时我一听,就知有人动了腌臜心思,便提出陪温二小姐一同去寻九殿下,若有人生事,我也可以给他们做个人证。”季来之打开折扇,风流倜傥地一晃,徐徐道,“我们走了百步不到就碰上了九殿下,两方一合计,觉得此事还是不声张的好。”
李霁叹气,说:“我原本是打算待找到温二小姐后便将计就计,带人来这里瞧瞧到底是谁这般上不得台面,可转念一想,今日大家都是来踏雪寻梅的,我也不愿凭空生事坏了心情,既然那坏心眼的人设计不成,我和温二小姐也愿意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但没想到今日会出命案,而且也是在第十一谷,因此我得知消息后就赶了过来,并和温二小姐商定将这件事说出来,看看能不能对案情有什么帮助。”
“九弟说了这么多,却没说先前那段时间,你在哪里?”八皇子说。
“我们商议不声张此事后,便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就地寻了座小楼谱曲。”李霁说。
“都是好乐之人,凑在一起自然要交流切磋了。先前九殿下和温二小姐的曲子只谱了一半,今日我们三人相会,便把下半阙齐全了。”季来之合扇点了点李霁后背的琴,“元督公,你瞧那琴眼不眼熟?”
“有琴囊遮着,我往哪儿看啊?”元三九说,“但既然你这么说,想来这是你的爱琴,清音琴?”
清音馆以季来之的琴改名,季来之原先有五把爱琴,分别叫清音宫、商、角、徵、羽。五年前,他将清音商赠给了梅易,说梅易是风雅;三年前,他将清音角赠给了元三九,说元三九是风|骚;今日,他赠了李霁一把。
元三九走到李霁面前,拿出琴囊里的乌木穗牌看了一眼,说:“清音徵琴。”
“九殿下是少年风流。”季来之说。
八皇子兀自笑了,“现在是查案,你们怎么还以琴会友起来了?!”
“我说的这些不就是在帮助两位大人查案吗?告诉他们,今日此地有‘鬼’!”李霁看向八皇子,言语变得有些尖锐,“出事的是花七公子,与我无亲无故,我亦不是衙门的人,八哥却在众人面前追问我的下落,不就是想效仿当日万宝楼之事,把凶手之名扣在我头上吗?可惜,当日我不会接,今日亦然。这是命案!”
他陡然加重语气,竟然震得八皇子一抖,随后,八皇子冷声道:“此事和你相不相关,你心里有数!”
“我的确有数,因此我要问一问八哥,你凭什么怀疑我?”李霁眯眼,“你凭什么在还不知我与温二小姐被设计之事前就怀疑我呢?”
“对啊。”裴昭惊讶地说,“八殿下好似觉得九殿下一定会出现在案发现场呢!”
八皇子一直针对九皇子,以他的德性,用这种损招做出设计毁九皇子声誉这种事来也是常情,众人一时纷纷看向八皇子。
三皇子沉默不语,五皇子见状说:“两位弟弟先不要吵架,有什么误会,咱们兄弟私下说,现下案子为先。”
李霁接住话茬,收敛语气,说:“五哥教训的是,是弟弟莽撞。但八哥对我再不满,也不该拿命案做文章,误导案情对你和花家并无任何好处。何况何大人、裴少卿还有宫中派来的元督公和江佥事都在这里,他们都是掌刑名的人,不会被你我的私人情绪左右。”
他对老八的瞪视视若无睹,看向查案子的人,说:“抱歉,先请诸位查案吧。”
说着便走到一旁站定。
“咳咳,我先来说吧。”何和说,“方才我们检查了此处和尸体,已经有几处发现。其一,小楼后面的侍卫都是死于同一种武器——蛇刃。”
“蛇刃?”四皇子蹙眉,“是先前大理寺卿案的?”
“正是。诸位请看,”裴度抬手,示意衙役将其中一具尸体抬进来。他俯身掀开白布,用戴着手衣的手抵住尸体的颈部,“楼后面的所有尸体和这一具是一样的,都是一刀毙命,而这刀痕呈现小波浪状,和大理寺卿脖颈处的伤口一模一样。”
“这么说来,此事和火莲教有关?”五皇子说。
“大理寺卿案已然查证是火莲教所为,涉案之人我们已经逮捕了十之八九,但蛇刃的主人至今没有消息。”裴度起身脱下手衣,沉声说,“此事恐怕和他脱不了干系。”
“而楼前的护卫们则另有死因。”又是一具尸体被抬起来,何和说,“他们中有人被扼断喉骨,有人则是被利刃割喉,但那利刃只是普通刀具,暂且没法推断凶手的来历,但是可以说明一点,这桩命案的凶手至少有四人。”
三皇子说:“为何是四人?”
“因为花七公子的死因不属于以上三种。”何和命人将花瑜的尸体抬进来,帐子外的花家人顿时又痛哭起来,帐内的其余人也不愿细看,包括李霁。
花七的死状十分难看。
“其余人都是被一招毙命,花七公子则是被折磨而死。”何和说,“眼球被挖出,鼻子被剜掉,舌尖被砍断,手掌和脚掌都被削掉,这是极刑。”
四皇子一字一顿,“人、彘。”
听到这两个字,八皇子强忍呕吐,偏头去看李霁。
李霁偏着眼睛,脸色微白,不似作伪。
李霁有些出神,没有察觉八皇子的视线,他想起当时梅易转头看向他、叫他先走时,笑得温柔而风流。
何和说:“的确类似于人彘,这种刑罚本身就带着极为浓厚的惩戒、凌|虐意味,可见下手之人对花七公子痛恨之深。”
“可我表弟和火莲教毫不相干啊!”八皇子偏着头说。
裴度命人将担架抬出去,说:“火莲教痛恨朝廷,其中最痛恨的便是贪官恶吏、恶霸子弟,因为他们之中有许多人都是曾被剥削、欺压过的。”
花瑜欺男霸女,烧杀抢掠什么没做过,天底下谁和他有仇都不稀罕。何况火莲教连三法司之一、正三品大理寺卿都敢杀,花瑜一个纨绔子弟,有什么不敢杀的?
“而且,我们在花七公子身上发现了这个。”何和掀开衙役端进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朵火莲绢花,绢花上写着四个字:
畜生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