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8)
这首曲子讲的是显赫之人相中了一位才貌俱佳的女子,想将人强娶回府,女子不愿便惨遭压迫报复,家中老小一夜葬身火海,女子报仇无门,于子夜时分自缢于仇家门前、化作厉鬼久久不散的故事。
李霁多年前无意听先生弹过一次,因为怨气太重还做了噩梦,但这首曲子其实并不出名,少有乐谱记载,他从前和孔经混迹金陵馆阁也再不曾听过。
宫中竟然有人弹。
笼鹤馆是梅易的地盘,宫人哪敢半夜弹琵琶扰民,况且一听音就知道这琵琶造价不菲,难不成是梅易在里头藏着什么人?
宫妃太监、侍卫太监、大臣太监,若不是圣躬违和,还有皇帝太监…… 各类禁忌故事在脑海中浮现,李霁浮想联翩,脚步突然顿住。
猫一看就是精心养的,宫里能这么养猫的只有贵人。猫是沉江月,往笼鹤馆跑,多半是梅易的猫,那只传说中的“抱雪团子”。他跟着猫来,到时候可以狡辩的由头很多,可若是撞见什么宫闱密事……
李霁转身就跑,如一只白猫穿径翻墙,眨眼没了身影。
弦音戛止,余音若隐若现。
花丛掩映后,绿罗织金鹤画裙摆在廊亭门前露出流光溢彩的轮廓,往上是被一双冷白的手抱在怀中的紫檀螺钿琵琶,正面髹饰仙鹤点梅图。星光点缀宫苑,清辉晃过朱廊,往上,照映出一张飐艳似妖的脸。
“呀,”梅易可惜地说,“小猫跑掉了。”
猫熟练地跳上游廊,扑过去扒拉那身华美的裙摆。
“钓鱼都不会,你还闹上啦?”梅易声音轻,尾音微微上扬,有种说不出的奇异。
小猫继续扒拉,打滚撒泼。
“闹够了就睡吧,明早还要主持小朝。”
梅易好似听到有声音这样说,与他一模一样却又判若两人,若是才然逃跑的小野猫听见定会露出震惊又茫然的可爱表情——这分明才是他眼中那个梅易的声音。
好期待。
他好想和李霁见面。
梅易轻轻呼气,哂笑道:“我闹什么了?你把他放在隔壁,还不许我找他玩玩儿?”
寒松守在廊亭门口,低首垂眼,安静地听梅易自言自语。
“二者没有关系。”
“我说有就有。哎呀,”梅易惊叹,“你瞧见没有,长得真漂亮呀,就是太瘦啦,那腰,我一掐就能断似的。”
“与你无关。”
“这么漂亮的小猫,我想养。”
“是漂亮,但并非无害。”
“所以才想养啊。得了吧,别装你那副无情无欲的君子做派了,你只是个人人耻恶的阉寺权宦,贪婪下流无耻龌龊才是你应有的天性本真!啊……”梅易喟叹,畅想道,“你不觉得撕破他那张虚伪漂亮的笑脸、捅破他无害漂亮的眼珠、戳穿他藏拙漂亮的心肝,让他露出真正可怜又漂亮的模样是件很美妙的事儿吗……我有点迫不及待了。”
指腹猛地拨弦,皮肉撕裂,鲜血飞溅,弦音震颤。
痛意让梅易感到鲜活,面上笑意愈甚,蛊惑地说:“让他离我更近一点吧,想象一下他戴上红铃铛喵喵叫的样子,一、定……漂亮得要命。”
那声音没有回答,倒是脚边的肥猫踊跃地喵喵叫唤起来。
“啧,”梅易嫌弃地拨了拨它,“不是说你。胖成小猪了,明儿扣一顿小鱼干。”
小猫怒跳,差点挠花梅易的脸。
第4章 语惊
李霁这两日睡得不好,总是做噩梦。
梦里有掐他脖子的无面鬼,缠他腰腹的玛瑙蛇,啃噬他心脏的金瞳猫妖……梦境四周仿佛长满眼睛和触手,它们充满恶意,好似想将他剥皮拆筋,让他倍感窒息。
笼鹤馆不会真有不干净的东西吧?
“殿下,八月十五的请帖。”姚竹影走上台阶,将洒金请帖呈给躺在摇椅上发呆的李霁。
李霁接过翻看,“中秋宴?”
“圣躬违和,宫宴便取消了,改为由二殿下主持的中秋宴,参加的宾客都是些年轻人,地方定在北门后面的煌山。”姚竹影说,“咱们离北门近呢。”
李霁说:“那敢情好,马车坐久了屁股疼。”
姚竹影笑着说:“是日可以骑马。”
“跑马、射箭、赏花、斗茶、书画、拍卖、小宴。”李霁看着宴会内容,目光落在最下面,“怎么是司礼监的印?二哥主办,不该是下二皇子府的印吗?”
他眼皮耷拉下去,有些尴尬可怜的样子,姚竹影没忍说所有宾客中只有他这一份是司礼监补上的,正要斟酌着安慰,就见李霁“啪”的合上请帖。
“算了,我不去了。”
李霁抬起微红的眼睛,眼下一圈淡淡的乌青,衬得面色愈发不好,“替我回了吧,就说我身子不适。”
姚竹影“诶”了一声,接过请帖下去了。
晚些时候,李霁刚午枕起床,就听锦池通传说二皇子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奉茶,请二哥稍待,我换件衣裳就来。”
“二殿下说不必讲究,他是过来探望您的,带着御医。”锦池说。
李霁披着香色大袖外衫出去,外间的圆桌旁坐着个年轻男人,锦袍高冠,松风水月的好相貌。
李霁说:“二哥。”
二皇子偏头看见李霁的脸,不禁愣了愣,起身说:“九弟。”
“不知二哥要来,有所怠慢,还请恕罪。”李霁走到桌旁,做了个请的手势,“二哥请坐。”
“九弟也坐。”两人一道落座,二皇子打量李霁的脸色,“病了怎么不叫御医?”
浮菱入内奉茶,李霁说:“我从金陵带回来的龙井,二哥别嫌弃……我就是没睡好,不必叫御医跑一趟。”
“诶,身子上的事马虎不得。”二皇子朝外间吩咐,“李御医。”
李御医很快进来见礼。
“我听姚掌事说你身子有恙,特意带了御医来,你让他诊脉开几贴药,好好养养,别让皇祖母担心。”二皇子一面拨盖一面看着李霁,十足的兄长语气。
李霁没再说什么,乖乖点头。
李御医躬身上前搭上脉枕,李霁挽袖伸手。二皇子看了眼,笑着说:“瞧你白的。从前皇祖母在信中说你整日在山上招猫逗狗、抓鸟捕鱼,皮猴儿一只,这是晒不黑?”
“晒得黑,但很快又白回去了。”李霁说。
“白有一点不好,但凡有点痕迹就十分显眼,你瞧你的乌眼睛。”二皇子调侃。
李御医把脉,询问了几句,说:“殿下脉象端直紧绷,是心绪不畅以致气血郁滞,另有多梦易惊的症状。微臣为殿下开一服疏肝解郁、清心安神的方子,期间也需要殿下自己保持心境开阔才好。”
“好,先去开药吧。”二皇子放下茶杯,斟酌着说,“九弟,我知道你自小在皇祖母膝下长大,与皇祖母感情甚笃,但老人已去,你也得顾全自己才是。”
李霁垂眼,“我知道的。”
“你刚回来,不适应是人之常情,往后有哪里需要二哥帮忙的尽管提,莫要见外。大哥早夭,我是兄弟间最年长的,理应照顾你。”二皇子说,“请帖的事情,是我府上的文书有所纰漏,我已经罚了他们半年俸禄,以儆效尤。但九弟千万莫多心,我没有故意怠慢欺负你的意思,这样的事情也再无下次。”
李霁抿唇,小声说:“谢谢二哥……我没有多心,二哥请别误会。”
好乖。
从前哪见过这么乖巧的弟弟!
二皇子觉得稀罕,一时竟然有些无措。他清了清嗓子,伸手拍拍李霁交扣在膝上的双手,有意放轻声音,“那你好好养几日,到时候我派人来接你。”
李霁点头,感激地说:“嗯,谢谢二哥!”
二皇子没多留,嘱咐姚竹影等好好侍奉,便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