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54)
“但司礼监、锦衣卫是陛下的刀,盘伏在龙座下的鹰犬,足够凶悍便好,不需要、更不能有好名声。”金错不觉得梅易不懂得此间道理,他这样问,必定有别的缘故。
至于什么缘故,金错想不明白,梅易也没有解释,就此停住了这个突然又莫名的话题。
冬猎一直到傍晚才结束,山上办了小宴,除了准备好的食单,今日打的猎物也颇为丰富,内侍们安置烤架和调料,为宾客们烤肉。
冬夜烟火下,隐约露出李霁的身形,他披着件玄锦斗篷,和裴昭同时跳起来互相撞对方,就这般玩闹着隐入人潮之下。
梅易无心久留,收回目光和身边的司礼监太监吩咐了两句,便先行回府了。
随行的长随早一步回府通知,浴房已经备好了热水。梅易洗漱更衣,上了二楼,打开博古架上的一只香盒,从里面取出一枚小香罐,转身进入暗室。
暗室里的香味变得浅淡,梅易走到梅花枝立架前,拧开上面的香囊球,将罐子里的香丸倒了进去。随后拿起挂在立架上的团扇,对着香囊球轻轻扇了几下,待香味出来了便放下团扇,转身回了小祠堂。
无字灵牌纤尘不染,梅易与之对视良久,转身走到软垫前,屈膝跪坐下去。
一方暗室,见不得人,也见不得天地日月,直到一阵小贼似的脚步声逐渐靠近,伴随着刻意压低的嗓音:
“老师?你在里面吗?我进来啦?老师……老师。”
李霁跨门而入,看着跪坐在前面的人,噤声立正,不再向前。
“几时了?”梅易开口,音色微哑。
“大约子时一刻。”李霁解释说,“我回来后见老师一直没有出来,怕你出事,才进来瞧瞧。”
梅易说:“不回宫么?”
“老师不在笼鹤馆,我不要回去。”李霁看着梅易,梅易明明生得比他还要高大,此时瞧着却十分轻薄,仿佛一推就能倒似的……或许他就是一棵被大雪覆盖的枯松,只有外表凛傲。
明明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是今日发生了什么让梅易想起了伤心往事?
李霁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轻步上前将臂弯中的外衫披在梅易肩上,说:“老师要在这里跪一晚上吗?”
梅易说:“你有何高见?”
李霁说:“若是,我在这里陪老师,若不是,老师陪我出去。”
梅易睁眼看向李霁,对方已经洗漱更衣,头发柔顺地披在身后,嘴巴润润的,抹了口脂。
李霁因为他的目光抿了抿嘴巴,“太冷了,我怕冻嘴巴,就在老师的妆盒里摸了一罐。”
每到冬天,宫里就会赏赐过冬的衣物和物件,其中就包括护唇的口脂,梅易今年得的还没用,都放在妆台上,叫李霁挑挑选选,拧开其中一罐梅花味儿的拿来用了。
梅易撩袍起身,因为跪得太久,膝盖和腿都僵了,有一瞬间的迟滞。他恍若无事,李霁却眼神明亮,立刻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等他站好了便收手,装得一副孝顺乖巧样。
梅易缓了缓,说:“走吧。”
李霁“诶”了一声,迈步跟上。
两人出了暗室,梅易将空了的香罐子放回博古架,身旁掠过一阵哒哒哒,是李霁靸着鞋跑了出去。
很快,脚步声又传了回来,只是不再是跑的,稳重了。随后,梅易闻到一股浓郁的牛乳味。
“听说老师今儿一整天就用了一碗粥,我就让厨房熬了碗牛乳,混了梅花干,不会腥腻。”李霁捧着小碗走到他面前,仿佛捧着什么稀罕玩意儿,哄着说,“喝了吧喝了吧,暖暖肚子,正好有益安眠。”
他有时候真喜欢用哄小孩的方式哄梅易,梅易在那眼巴巴的注视中接过小碗,走到外间的榻上落座。
李霁哒哒哒地跟过去在旁边坐下,说:“我今天收获颇丰,晚宴的时候特意挑了只肥兔子自己烤,烤出来分成四份,其中一份准备偷偷拿给老师尝尝,没想到老师已经离开猎场了,我就只能忍痛把老师的那份一起吃掉了。”
四份,其余两份多半是游曳和裴昭了。梅易喝了一勺子牛乳,说:“不知你要烤兔子,下次提前知会一声,我便不走了。”
“好说好说,等哪日有空,我给老师烤就是了。”
说着,李霁往后一仰,大喇喇地倒在榻上,一点规矩仪态也无。梅易低头看过来,他就伸手抱住梅易的腰,把脸埋在人家后腰,耍赖,“哎呀,外人又看不见!”
梅易没说什么,喝了牛乳,将碗递给进来的明秀,低头问李霁,“泡脚了吗?”
“泡啦,”李霁拖着嗓子抱怨,“什么药包啊,臭烘烘的。”
“药还有香的?”梅易说,“又没要你喝。”
李霁嫌弃,“哎呀!”
光是想想就要吐了!
梅易失笑,在榻旁漱了口,拍拍李霁的脑袋,“歇着吧。”
李霁撒娇,“老师抱我。”
梅易不语,伸手抄过李霁的腋窝,李霁伸臂搂住他的脖子,用胸口贴着他的胸口,他便这样把李霁抱了起来。
这是拿他当小孩子了吗?李霁趴在梅易肩上思索,但梅易的怀抱太温暖,每一次他都不愿拒绝。
被放平在床上的时候,李霁没有松开手臂,他看着虚伏在身上的男人,对方也看着他,谁都没有说话。
屋子里烧了炭,很暖和,在这样寂静的冬夜,两个关系暧|昧不清的男人静静地对视,很容易滋生欲|望。
“老师好久没亲我了。”李霁蹭着梅易高挺的鼻尖,小声说,“亲一下。”
梅易鼻尖发痒,却没制止李霁小动物般地亲昵,轻声说:“不是抹了口脂?”
李霁嘟囔说:“嫌弃啊?”
“没有。”梅易想了想,他的东西没有不好的,不会出现李霁吃了口脂就坏肚子的情况,于是碰了碰李霁微微撅起的嘴巴,贴唇道,“张开。”
呼吸像羽毛,挠得李霁的嘴唇那一片痒呼呼的,他迟钝地张开嘴唇,顺从地放梅易进来。
梅易刚漱口,齿尖有冰凉的薄荷香,舌尖相碰,李霁免不了打了个激灵。
梅易有所察觉,抬手理了理李霁的鬓发,指尖绕着他的耳朵打转了一圈,最后轻轻捏了下他的耳垂,以作安抚。
梅易的吻与想象中截然不同,半点不含蓄稳重,甚至比“梅易”还要强势粗|暴,因为他不会迂回挑|逗,只会一味地侵入,似乎要舔到李霁的喉|咙。
吻了多久李霁不知道,梅易在他要憋死过去那一瞬间才退出去。他泪光糊眼,懵懵地对着梅易喘|气,身上的男人好像变重了,山一般压着他。
口脂全融化了,和着两人的气息和津液滑入喉腔,李霁张着水淋淋的嘴巴,随着起伏不定的呼吸,有清幽的梅花香气不断萦绕。
梅易安抚般地舔|掉他唇珠上的涎液,仿佛一记轻快的吻,“还好吗?”
“……嗯,”李霁回答,声音飘飘的,颤颤的,“老师好厉害。”
梅易有几息沉默。
随后,他说:“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李霁现下是十分智商只剩五分,称不上蠢笨,但绝对不机灵,下意识地说:“你啊。”
梅易轻笑。
“……”
李霁猛地蹬腿,从“山”底下撑坐起来,半是狐疑半是惊吓地看着因为自己突然反应而嫌弃啧声的男人,后知后觉梅易不会问那种幼稚的问题。
“怎么一副见鬼的模样,”梅易勾唇,“见到咱家,你不高兴?”
什么神魂颠倒,李霁一下就醒了。
第34章 赌心
翌日日上三竿,明秀才进入里间唤李霁用午膳。
“殿下?”他撩开床帐,看见李霁平躺在被窝下,微微红肿的双眼凝视上方,一副神魂出窍的模样,不禁放轻声音,“殿下,该用膳了,今儿烤了您喜欢的大羊腿。”
“大羊腿,”李霁幽幽地说,“我都被当成大羊腿啃了,还啃别的羊腿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