犯上(3)
锦衣卫们站在原地目送。
“九殿下不会受欺负吧?”
“初来乍到,没人庇护,多少会受些怠慢,看双喜那鸟样就知道了。”
“他没鸟。”
“受点怠慢不算什么,平安就好。但宫中水深,不是我们能插手的地方,只盼着太后娘娘在天有灵,庇佑九殿下。”付千户收回目光,“走吧。”
雨声应着车轱辘声,响个不停。
李霁搭着金丝引枕,拿巾帕擦拭被双喜碰过的手腕,对方在窗外喋喋不休,他面上厌烦,嘴上偶尔应付两声。下车的时候,他的腰和屁股都要死掉了。
锦池接伞罩住李霁,借着伞和雨夜的遮挡,伸手替李霁揉了揉腰。
李霁松开被摩挲得有些发热的檀香木戒,转头对他笑了笑。
双喜同东安门的掌司太监亮出一方云尖牙牌,掌司太监确认无误,上前向李霁行礼,刚撩袍便被李霁拦下。
“别跪了,脏了衣裳耽搁当值。”李霁不好意思,“雨大风冷,烦劳你们久等。”
对方恭敬谢恩,“殿下言重,奴婢们职责所在。”说罢转身吩咐,“放行。”
两个穿青贴里的年轻宦官推开朱红宫门,宫道一眼望不到头,向李霁张开湿黑逼仄的兽口。
仿若野猫进笼,李霁胸口发堵,突然有点喘不上来气,双喜奸猾的眼神瞄过来,他在这一刻诡异得烦躁到了极点,转瞬又生出些许迷茫怅惘。
祖母当年封后入宫的时候,也是这般浑身不适,想要原地逃离吗?
李霁敛神垂眼,撩袍踏入朱红门槛。
一行人在雨中变小。
陪着值夜的两个宦官是掌司太监的干儿子,其中一个搓着手,早变了副面孔,“呸”道:“狗儿的,双喜怠慢主子,连累咱们在这儿吹风!”
掌司太监说:“宫里最怕的不是人蠢,是人蠢还勤快。”
干儿子们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儿子不明白。”
“明儿便明白了。”掌司太监一拂尘打了俩儿子的头,“关门吧。”
宫门关闭的声音隔老远传来,仿佛“砰”的一声。一路朱墙琉璃瓦,李霁走在路上,好像只能听见雨声。
但这雨和明光寺的雨不同,没有祖母的诵经声,先生的旧古琴,野雀没有在屋檐下躲雨叽喳,那只黑不溜秋的野猫也没有来廊下享用鱼干。锦池和浮菱就在他身后,却不敢和他说笑。
神情不属地跨过一道又一道朱红门槛,李霁终于在汉白玉阶下停步,上方耸立一座宫殿,重檐庑殿顶,斗拱饰金龙,正悬“紫薇宫”三字大匾。
以日易月,国丧已过,殿外的禁卫、锦衣卫、宦官都穿着大红,在雨夜中沉默肃立,像了无生气的吊死鬼。
双喜上阶,弓着腰和一个穿红贴里的宦官说话,对方远远地朝李霁行礼,转身去通传了。
李霁微微垂眼,脸上恭谨,实则百无聊赖,天不早了,昌安帝不会浪费时间见一个不亲、无用的废子,他就是来踩个点罢了。
这是共识,否则双喜那个狗东西再蠢,也不敢这么晚才接他入宫。
片晌,菱花隔扇中走出一人。
余光从下往上瞥,先是一角代表御前近侍的大红贴里,一道看不清纹样的三横膝襕,流光溢彩,再是一圈特赐殊荣的白玉带,一团坐蟒纹补子。
在这个从服饰就能看出身份的地方,来人的身份昭然若揭。
李霁微讶,几步外的双喜也没料到来人会现身迎接,一时有点慌了,但一想到陛下估计都不记得九皇子叫什么名字了,宫里没人会为了个远离京城十七年的弃子大动干戈,便又稳住了。
云色朝靴不急不缓地下阶走入雨中——雨中走过那么多人,这一幕却奇异的似曾相识。李霁的心跳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一角荼白袍摆。
来人在半丈外站定,腰间的白玉宫绦牌穗随风轻晃,形状飘逸,带有淡香,李霁偷偷一嗅——沉香、檀香、桂花……是胜茉莉香。
“恭迎九殿下归家。”来人捧手,袖尖赛火,肤色欺雪,“臣梅易,草字若水。”
司礼监核心人员和各地守备太监大多属于厂臣或内臣,在皇帝面前和书面奏疏中都多以“臣”自称。出乎李霁意料的,是梅易的声音。
不似双喜尖利,东安门掌司冷肃,这是一把清淡平和的嗓子,不冷不热、不卑不亢,如一盏温凉的茶,清香醇美。
直觉告诉他,铁定是个美人。
“有劳梅相相迎。”李霁有所准备地抬眼,仍然猝不及防地怔住,惊艳、悸动、诧异……混杂的情绪揉成一团火球猛烈地撞击心腔,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明了的——
他那半截入土的皇帝老子凭什么享此艳福啊。
第2章 惊鸿
太后寿终正寝前似是有所预料,特意将坐在阶上修琵琶的孙儿唤到跟前来,要同他说说话。
“般般,我有话要嘱咐你。”
般般是李霁的小名,指代麒麟,寓意吉祥,哪怕李霁不再是个小团子,太后也这样唤他。
李霁抱着把紫檀木寒泉玉兰琵琶进入禅房,这是三年前那位萍水相逢的外乡客所赠。他看了祖母一眼,在竹榻边坐下。
太后在明光寺带发修行,素面素衫,夹着霜雪的鬓间只戴着一只李霁做的黄绢花,好似一尊素面瓷,纵然因为岁月面色陈旧,仍掩不住美丽的底色。
她说:“你就要回家了。”
李霁说:“这里才是我的家。”
“傻孩子,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谁让你姓李呢。”太后爱怜地看着他,眼里似乎还有千言万语,李霁眼酸,郁闷地拨着弦。
“你是个聪明孩子,我只交代你三句。”太后说,“你父兄大多如狼似虎,不要从他们那里贪索温情,那会让你伤心。”
李霁垂着头,“不稀罕。”
天底下哪有生来就不期盼亲情的孩子?可惜这孩子与父母缘浅,等她去了,往后谁来疼爱庇护她的般般啊。太后眼眶酸胀,缓了缓才说:“京城卧虎藏龙,出头拔尖者必有其长处,若毫无长处,要么是装的,要么是背后有人。”
李霁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偏我没个靠山,不如藏愚守拙,扮猪吃虎。”
太后颔首赞许,静了静又说:“你此行回去,除了父兄,千万警惕一人。”
李霁抬头,看见太后微红的、忧心的眼睛。她说:“此人叫梅易,世间一等一的不好对付。”
梅易,李霁知道他,如今的司礼监掌印。
司礼监,内府第一署,总管内廷,外涉朝政,掌印秩尊视为内阁元辅,所谓“虽无宰相之名,却有宰相之实”。
如今这位梅掌印更了不得。
圣躬违和,渐不理事,内相梅易把持宫闱,一手遮天,被尊为“九千岁”。天子呼万岁,他得九千岁,可见恩宠之隆,权势之盛,据说当初外廷数次进谏也没将这僭越的称呼摘下来,甚至因此折了好几个大臣。
此外,李霁还曾听说一则轶闻。
“传闻此人有神仙风采,某日湖上泛舟,帝为其做《梅妃曲》,赞他梅仙渡天水,幽影惊世人,且……”李霁挑眉坏笑,“君臣抱背,关系暧|昧。”
据说梅易还没爬到如今高位的时候,宫中还有人戏称他为梅娘娘,如今自然没人再敢如此称呼,但梅易和皇帝的关系,朝野心照不宣。
一言以蔽之,一只权势滔天的金丝雀。
太后面色如常,颇有种见多了世面的淡然,“前者的确不假。”
李霁努嘴,“咱们在这儿住了十七年了,您打哪儿见过人家呀?”
太后说:“三年前,厂卫海捕火莲教妖人时来过金陵,那会儿梅易提督东厂,奉命顺路来探望我。”
李霁挠头。
“别想了,你这猴儿当时不知蹿哪儿玩去了。”太后说。
李霁颇觉可惜,“您老人家都说好看,必是绝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