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34)
红心看着那些资料,苦恼地挠头:“鄙人实在不是这方面的专家,即便知道这些图纸宝贵,却也不知晓应该用来做什么。”
云石凑过去看,意外地发现其中夹杂有一张强压装置的图纸,他问:“大哥,能给我看看么?”
“自然可以,鄙人本就想将这些资料带给熟识的工程师看看,如果你有这方面的兴趣,那更好了。”红心抚摸他的脑袋,灰发柔软,像柔糯的缎子,“说不定你有一日灵感生发,造出一个能对抗集团的装置呢!”
云石点头:“是的,我正有此意。”
于是红心不日将他带到几位工程师面前,云石随着他们日夜研读资料、激烈地探讨。云石发现,种植园曾灌输在他脑中的知识在此时起效。其余工程师见他年弱,不免轻看他,常道:“小孩儿,你学习这些图纸,想做什么?”
云石叉腰,将一双眼眯作月牙状,答:“想做出一个能毁灭集团的巨型炸弹。”
就在云石孜孜不倦地学习知识时,辰星却日日待在扑克酒吧里,和一伙熟客玩牌。
辰星面无表情,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洒,是一手皇家同花顺。酒客们发出惊叫:“怎么回事,你小子以前都是当冤大头,如今却翻身作了赌神?”
辰星道:“这哪儿是赌?咱们酒吧里还有小孩,你们不许教坏他。这是我和你们间的小游戏。”
酒客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坏笑。有人说:“好吧,那趁着小孩儿不在,要不要押点什么作赌注?咱们下一把来点刺激的。”
“钱?酒?还是要新型义肢、高级口粮?”有人提出建议。但辰星听了兴致寥寥。他素来对钱物并无奢求,活得如一位甘守孤寂的清教徒。他漫无目的地想,什么样的赌注才能引起自己的兴趣呢?
“你们说的,我都不想要。”辰星摇头。
酒客们对望一眼,哈哈大笑。待笑罢后,他们问:“那么,你想要什么呢?”有人说:“想要……人?”
人。
这个字眼在辰星心里引发了一些朦胧的念头。他想起那些拄着拐杖在街道上一瘸一拐、艰难行走的残疾人,鬓边沾着血污尘垢,绷带上浸着暗褐色的渍痕。他们是散兵游勇,所以在对抗集团时显得不堪一击。需要有更多的人、有组织的人手牵手形成一道围墙,令集团难以攻破。
于是他道:“好,那就把人作为赌注吧。”
酒客们哄闹:“什么意思?让咱们去寻一个漂亮姑娘来同你过日子?”辰星说:“我不要漂亮姑娘,我要你们。”
酒客们爆发出更热烈的哄笑声:“想不到这小子非但是个兔儿爷,还是个爱好咱们这种老汉儿的兔儿爷!”
“和我玩一盘,如果输了,你们就听我的。”辰星却认真地道,“我想在底层组建起一支队伍,大伙互相帮携,齐心协力对抗集团。”
众人面面相觑,发觉他神色固执,渐渐敛了笑意。
“你是认真的吗?”
“认真的。”
沉默良久,有人问:“那么,假设真要成立一支队伍,你想它叫什么名字?”
辰星陷入沉思。在时熵集团的掌控下,世界和时间是无序的,譬如漩涡、迷宫和彭罗斯阶梯,今日之后并非明日,他们也不拥有未来。
忽然间,他想起圣寿堂藏经室里的书籍,里面提到古中国有一种计时工具,以铜壶泻水来计量时间的流逝。
水自高处往低处流,一点一滴,不会复返。时间流逝,尽头会是死亡,但如若不流逝,那便会是永无止境的地狱。他期盼死亡胜过这地狱。
于是辰星说:“如果有这样一支队伍的话,我想它会叫——‘刻漏’。”
第69章 绮梦成烟
带着惴惴不安之色,云石走上了扑克酒吧的露台。
铁皮棚子挨挨挤挤,年久失修的建筑露出嶙峋的铁石骨架,与上层相比,底层昏暗、破败,如风烛残年的老人。露台的沙发上已半躺着一人,是酣睡着的辰星,一本厚书摊开盖在他眼上。
云石走过去,在辰星身边坐下。
静默持续了良久,忽然被辰星的话语打破:
“这个给你。”
一个徽章递了过来。云石接过一看,那是一枚塑料彩虹徽章。辰星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一手枕在脑后:
“这是我和酒客们玩牌时赢下的。我落雨收柴,通杀通赢了。”
云石笑了一声:“你真是进步神速。这么快就牌神附体了。”
辰星却不接他的话,依然别过头去看街道,说:“你是不是心情不好?不必烦忧,将来一切都会变好的。”
“怎么,你还学会读心了,知道我现在有烦心事么?”
“我不会读心,但会相面,你脸上挂不住事儿,一看便知。当然这也不单是你的特点,凡是人都这样。”辰星说,“来到这里后,我学会了很多东西,我感觉,我渐渐地变成了一个人,好像能理解你们在想什么了。”
“那便是说,以前的你不算人了?”
云石故意说笑。辰星却不回答,因为此时他又感到了熟悉的昏眩感。一个天外之声在耳畔回响,层层叠叠,那熟知的声音急切地唤他道:“快醒醒——辰星,辰星!”
辰星摇摇头,勉力甩掉那昏眩感。云石好奇地看着他,辰星又道:“也许以前的我是一具行尸走肉,不懂得许多事,以为集团的管控是理所当然,以为我们生来就只能活在囚笼里。”
他望着底层,目光映着灯火,云石忽而觉得他瞳仁里的光泽宛若星辉。
“但我如今终于明白了。世间万物和我们的生命不为集团所有。总有一天,我们会共同分享这片天空和大地。”
云石一愣,微笑道:“你说得对。”
底层如今气氛紧绷,与集团的战争一触即发。战争一旦开始,人们便会颠沛流离,势必付出血的牺牲。云石对此惶惶然,因此才会摇摆不定地出现在此处,想寻个人说话。
如今和辰星简短交谈后,他的神色渐渐平和。
“还记得吗?我们先前在扑克酒吧前拍了合照。”云石说着,将一张洗印好的照片递给辰星,脸上有些发红,嘟嘟囔囔地道,“送给你,就当是刚才的徽章的回礼了。虽然现在咱们还看不到天空,但谢谢你让我看到了彩虹。”
辰星接过相片,一张张笑脸在相纸上花一般绽放。云石在一旁遗憾地道:
“只可惜你帮咱们拍照时,用掉了最后一张相纸。下回咱们再拍一次,得让你入镜才行。”
辰星点头。
然而那时候的他们尚不知晓,这合照的机会再不会到来。
因为他们注定不会拥有未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辰星的昏眩感愈发加重。头脑麻木,耳畔声音喧杂,如蚊蚋低吟。幻觉如影随形,常有零碎画面自他脑海中闪过。
他时而瞥见自己一身漆黑斗篷,在破败的底层街道上穿行,挥舞锉手斧,一张张熟识的面孔在自己身畔倒下;时而瞥见自己对底层人吐出恶毒言语,劝诱他们自相残杀。
辰星痛苦地捂住脑袋,幻境里的自己如被操纵,一举一动都非出自本心。然而一眨眼,幻觉又烟消云散。
这是怎么一回事?辰星得闲时去向好便宜诊所的华大夫问诊。山羊胡老头说:“年轻人压力大,内心烦杂杂,别东想西想便行。”
只这一项不便外,辰星在扑克酒吧的生活可称美满甜蜜。工作逐渐得心应手,黑桃夫人慷慨地为他加了薪水。伙伴们都优容他,也有一批相熟的酒友、牌友,他提出的反叛军“刻漏”的设想也在完满实现,愈来愈多人加入,队伍日渐扩大。
然而那耳语如附骨之蛆一般久久不去:“醒来,辰星!”
反叛军“刻漏”渐而成为一支受底层人拥护、多样化的队伍。有曾在集团手下干活的低阶分析师、街头的学者加入,也有机械义体维修工、医生和黑客,他们心里藏着解放底层的光火。辰星让有才识之人开发抵抗集团的武器,教身强力健者如何应对集团的机械士兵。辰星作为圣寿堂中曾经最出类拔萃的一员,有着极佳的战斗天赋,动如寒剑出鞘,锋芒大盛,因此他最服众,很快便得了大批拥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