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140)
对这一离奇现象,辰星思忖道。
随着时间的推进,他却很快陷入绝望,结果没有改变。这个世界虽与他原来的世界不同,并无“辰星”和“云石”,但结果却按照同样的轨迹滑向深渊。
在集团与反叛军的血战开幕之后,他会在与挨山塞海般的清道夫作战中战斗至力竭。然后集团终于下定决心清理掉底层的一切,机械士兵会启动2050分部用以毁灭底层的重武器,以巨量“以太”震荡底层。到了那时,白光会再度吞没天地,世界分崩离析,而他会被甩脱回那片昏幽幽的空间中,坠落在时间碎片组成的彭罗斯阶梯上。
然后他意识到了,也许底层终究会毁灭,走向同一个结局。
不管是云石自爆,还是2050分部的重武器出动,纵使形式有变,但在时间碎片的尽头里,所有人都会死去。
辰星不服输,他再度在彭罗斯阶梯上徘徊,寻找那些相似的时间碎片,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然而每一次他都会被时间清道夫重创,继而被“以太”的洪流吞没。然后他会再度跌落回阶梯之上,手里紧攥着一枚磨损的红色钻钉。
第三回,他拼命地向反叛军“刻漏”成员解释未来将发生之事:底层会被袭击,集团2035分部已成立了一支名为“时间清道夫”的队伍,那支队伍里荟萃了大量擅长杀人、手执能改变时间的武器的精英。由于他稀薄的存在感,他始终无法融入“刻漏”,反叛军成员们纷纷排斥他,笑道:
“骗子又在扯大话了!”
第21次,他试图告诉“刻漏”成员们,2026年12月31日就是最后一切的终点。众人却觉得他是冒充“辰星”的小丑,一位“刻漏”成员怒目圆睁,上前发狠地揪住他的衬衫,正恰望见他锁骨上漆黑的彭罗斯阶梯的烙印。
反叛军成员怒喝道:“这不是时熵集团奴工层的烙印吗?你是他们的奴隶,是安插进咱们‘刻漏’中的间谍、骗子!”
第42次,他好不容易说服反叛军们做好作战准备,然而所有人还是在他身边倒下。他与集团的机械士兵们寒锋交击,剑刃、子弹撕裂他的血肉,他吐血着倒地,伤痕累累却无法扭转结局。集团会启动破坏底层的重武器,然后白光会吞湮天地。
紧接着,世界会破碎,而他注定会怀揣着一枚磨损的红色钻钉,跌落回那由时间碎片组成的彭罗斯阶梯之上。
第58次,他并未参与最后的决战,而是将底层被毁灭后的景象用拍立得拍了下来,并用时滞泡保存,在之后的世界里将其贴在了被改造成自己房间的旧教堂忏悔室中,以此时时提醒自己:一日不拯救底层,这恶魇一般的轮回便不会结束。
然后在第96次进入相似的时间碎片时,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强烈的排异反应。鲜血如洪流一般自他口鼻中涌出,他在扑克酒吧二楼房间中呛咳不已,扶着墙勉力站起,却惊愕地在镜子中看到自己变白的头发。
虽因曾做过清道夫的缘故,集团锚定了他的存在,因此他虽游离于时间之外,外貌却不会改变。但由于频繁地进入不属于自己的时代,他已受到了高强度的“以太”冲击,身躯早已脆弱不堪了。
他颤抖着抚上镜中的自己,一头秋霜似的白发,以及带着疲惫和绝望之色的面影。
时间是残酷的刽子手。他知道,他的时间已不多了。
第72章 永恒轮回
在那之后,辰星在彭罗斯阶梯上枯坐了许久。
时间,抑或说是宇宙的变化是无穷的,但生命却何其有限,在其面前犹如沧海一粟。哪怕穷尽他的一生,也无法在光阴的长河中激起一朵浪花。
辰星松开手,红色钻钉静静地躺在掌心,磨损的表面映出他垂泪的眼。
“再试一次。”
他咬紧牙关,对自己道。哪怕是注定要在时间迷宫里将性命消磨殆尽,他也想再次回到那有着众人欢笑的扑克酒吧中。
第100次轮回,辰星在时间迷宫中意外地发现了一枚时间碎片。
在这枚碎片里,居然有着云石浅淡的影子。虽然它脆弱不堪,如一张薄纸一触即破。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辰星进入那碎片,踏进了午后的扑克酒吧。这一日风平浪静,街上斑驳的灯光透过着玻璃淌在地上,像一片碎金。一位灰发少年穿着黑马甲,正埋头擦着桌台。
这个世界既似幻影,又像梦,所见的一切有着暗角,朦胧不清。辰星在那少年身边坐下,少年吃惊地转过身:
“您好,先生,要喝点什么吗?”
“一杯塞拉银龙舌兰酒。”
“这酒的度数很高呀,您真的要点吗?”云石笑了起来,在他眼里,辰星是一位突然出现的古怪酒客。
“是的。”
酒很快端上来了。辰星盯着澄澈的酒液道:“陪我坐一会儿吧。”
“客人,我还未成年呢,才不陪酒。”
“不是让你喝酒,我只是想和你聊一下天。”辰星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张王牌小丑的稀有贴纸。果不其然,云石见了,两眼放光,屁股粘在了椅子上似的。辰星满意地一笑,问。
“你叫什么名字?”
“云石。你呢?”
“告诉你也没意思,反正你过一会儿便不记得了。”
“瞎说!”云石叉腰,“我脑筋好着呢,快说!”
“我叫辰星。”
云石说:“这名字一点也不难记。”然而过了一阵,他显出一种打瞌睡似的神态,两眼越眯越细,继而抓耳挠腮,片晌后终于支支吾吾地问:
“你叫什么来着?”
辰星微笑着看他。哪怕这个世界只是幻影,哪怕他的名字依然如潮汐冲刷后的沙滩一般,注定不会在旁人的脑中留下痕迹,可只要能与云石处在同一个梦境的片段中,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幸福。
“不告诉你。”辰星说,“我是隐姓埋名的英雄。”
云石“呿”了一声,嫌弃地望着他:“胡说八道,这世上除了王牌小丑,还能有什么货真价实的英雄?”
“你为何会这么喜欢王牌小丑?”
“因为他是我憧憬的人物,是拯救底层的英雄!等我长得更大只了,也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云石兴冲冲地挥舞起拳头,末了,问辰星道,“先生你呢,有喜欢的英雄人物么?你该不会是巨星铁砧的崇拜者吧,我能弄到他的签名!”
“你猜。”
“难道是‘锈骨’萨利?”
“不是。”
“是‘血肉引擎’马里恩?”
“不是。”
“你喜欢的英雄该不会是‘猴脸’吧!”云石惊叫,脸庞像抹布一样皱成一团。
辰星摇头,忽而与他四目相交:
“是你。”
那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云石不动,心跳也似已停止,唯有瞳孔紧缩。半晌,他僵硬地问:“什么?”
“我说,我的英雄是你。”辰星道,“也许你只见过我一面,但你也许不会知晓,我早和你打过了一百次照面。”
云石听得云里雾里,摇头喃喃道:“我听不懂,先生。咱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
“我已在与你相同的光阴里经历了百倍的时间,甚而要更多。换而言之,我比你想象中的要熟悉你。”
辰星微笑着起身,将杯子放下,云石惊觉他竟已将一杯烈酒饮完。
“如果你对我有一丁点好感,那么我会比你喜欢我——更强烈百倍地喜欢你。”
这回,他是秒针,而云石变成了分针。在他匆匆在悖理阶梯上兜转过一轮之时,也许云石还留在原地。他的渴盼因时间的轮回而无限凝聚、愈发浓烈。
突然间,世界支离破碎,如一只玻璃盏坠地,眼前所有景物化为齑粉。这个脆弱的时间碎片终于走到了它的尽头。辰星跌落在时间迷宫中,手里紧攥着那枚红色的钻钉。
这回他的心境出乎意料的平静。他和云石都是不为时间所容之人,能在一枚有悖常理的时间碎片里相见,已算得奇迹。也许在浩渺无垠的宇宙的一角,还会有这样的奇迹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