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理阶梯(90)
“看啊,你是远比他们优秀的素材。云石。”
云石意识朦胧,却仍打一个寒噤。他看到房间的一角,一群研究员在窃语:
“真是可惜呀……”
那以往曾偶然听过的细语在脑海中上浮,渐渐组成令他幡然醒悟的语句。研究员们交头接耳:“……这样好的素材,器官却不能被摘取,供上层人使用,真是太可惜了。”
云石猛然惊醒。
一睁眼,白晃晃的明光便射入眼睛,他眯起眼,好一阵才适应,观望到自己此时坐在一张金属椅上,冰凉光滑的金属手铐、脚镣正套在身上。
他正身处一个纯白的房间,与梦里所见的如出一辙。云石打一个激灵,那也许并非自己的梦,而是留在脑海底部的久远的记忆。
一个人影站在他身前,是那他在酒吧里见到的斗篷怪客。云石警戒地问:
“你是谁?为何把我拐来了这里?”
怪客摘下斗篷,出乎意料的是,云石看到一个有着机械臂的金属圆球,臂端还安装着毛刷,是他在种植园里见过的清洁机器人。
“A区素材云石,你擅自拆下了本机身上的磁钢片部件,破坏摄像头,逃出了种植园。”机器人冷冰冰地道,“你已违反园内法规第14条,现开始处罚。”
“等等,这是哪儿?”云石忍不住叫出声,“是种植园里吗?”
在他记忆之中,种植园内并无这样的空间。苍白而压抑,空气里仿佛弥漫着死亡的气息。清洁机器人冰冷地注视着他,并不答话。云石忽然想起,这种型号的机器人是由安全部队的“幻影之友”系列警卫机器人改造而来,因此有着追踪与战斗的功能。经过数月的追查后,他的行踪暴露无遗。
忽然间,门页缓缓张开,金砚园长走了进来。
“云石,”金园长蔼然地道,“你回来了。”
金园长仍如往常一般,额发梳得油光水滑,眼窝微陷,像动画片里出现的极有城府的政治家。见到了他,云石这才笃定自己此时正身处种植园。
“你的确在种植园里,但你之前没见过这地方吧。”金园长自顾自地开口,在他面前踱步。天花板发出幽幽的荧光,云石这才发现明亮的房间一角里堆满了培养舱、不具名的仪器,管线交错。“这里是坏孩子才会来到的惩罚室,云石,你做了非常非常坏的事。”
“以前有谁进来过吗?”
“很多。大血藤、杜松、水仙、猪笼草和生石花……”金园长微笑道,“噢,还有薄荷。”
云石的心忽然像被刀子扎了一下。他看着金园长,忽而觉得这个曾慈爱地看着自己长大的男人十分陌生。
“他们做了什么事?”
“和你一样,涉及了种植园外的污浊领域,被污染了。集团说过,在适龄之前,你们不应接触外部的世界。”
“我没被污染!外头游荡的不是什么怪物,不过是和我们一样的人!”云石试图挣扎,然而手铐纹丝不动。“他们虽然不是在无菌环境里生活,却都是好人!”
“你这样的表现,简直是被污害深重,药石无医。”金园长笑容可掬,“你需要从头到脚消毒一回,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他打一个响指,清洁机器人当即打开门扉,将一个人影迎进来。那是一位戴红框眼镜的研究员,垂着头,抖抖索索,如犯错的孩子。金园长说:“工号5620,你知晓自己的过错了吗?”
在种植园里时,云石与这位研究员玩得最好。当其余研究员拿看货品的冰冷眼神看他们时,唯有他常与孩子们厮混作一块,玩救人木、藏猫猫。红框眼镜颤声道:
“是、是的,我……我没尽好看管的职责,让云石……素材逃出了种植园。”
金园长的脸上像带着慈蔼的面具,口中吐出的话语却冰冷无比:“既然如此,那便领受惩罚吧。你来代替云石履行素材的义务,怎么样?”
红框眼镜的神色顿时变得惨白如纸,他叫道:“等……等一下……”然而更多警卫机器人涌出,将他两臂钳起。红框眼镜挣扎着惨叫,如待宰的青头鸭,被推到一个金属质感的卵形舱体中。
一入舱中,无数束缚带像章鱼的触手般伸出,将他牢牢固定。舱体后方,一只带着刻度的罐子里开始充斥着一种透明又玄妙的烟气。舱体外的显示屏上闪出几行字幕:“剩余寿命估值,92年。”“神经同步率:52%。”
数字闪烁着上升,红框眼镜的惨叫声也愈发凄烈。金园长背手看着这一切,无动于衷。
不知过了许久,卵形舱体再度打开,然而里面的人已成瘦瘦的一条,像一条菜干,发丝雪白,容颜一瞬间老去数十年,已没了呼吸。一支玻璃试剂管从侧边凹槽处弹出,里头烟气弥漫。金园长上前拿起试剂管,叹息道:“只能抽出74年的寿命,可惜了。”
云石不寒而栗。不过一瞬功夫,他所熟知的那位戴眼镜的研究员便已命丧黄泉,而那台恶魔般的机械抽取了他的性命。金园长亲和的印象在他脑海中转瞬即溃。他颤声问:
“园长……您为何要这样做?”
“赏功罚过,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这就是他放跑你的代价。”金园长笑吟吟道,走过来,依然如往常一样亲热地抚摸云石的脸颊,“云石,你是非常珍贵的素材,你明白自己的丢失会让种植园损失多少财产吗?”
金园长像描述一件货品一般描述自己,这让云石无可忍受。他问:“那位研究员怎么了?”
“没什么,不过是抽去性命后,陷入安详的长睡罢了。你也看到这支试剂瓶了,里面就是时间的实体‘以太’。我们这间种植园的营生就是售卖这种产品——以寿命凝结成的‘以太’,用以供给上层区的有钱人们。”
“你对其余人……薄荷他们也是这样干的?”
“不,对你们的分类会更精细化一些。”金园长慢条斯理道,“最低等的孩子,我们才会如此粗暴地抽取寿命。你知晓我们这里为何叫‘种植园’吗?”
云石审慎地盯着他。
“这里的全名叫‘时间种植园’,云石,你们所有的孩子都是这里的作物。”金园长神秘地笑,张开双臂,如宣传册里动作浮夸的人们,“我们将你们养育长大,就是等待着能收割你们的那一刻到来啊。”
一瞬间,云石如坠冰窟。
“不……不可能。”他战栗着摇头。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也十分喜欢看那部叫《王牌小丑》的动画吧,里面不也有相关的故事桥段吗?”
云石想起金园长提及的那一段动画,王牌小丑的好搭档“零号喵”就是出身于一个叫“时间农场”的地方,其中的人们自愿用生命为燃料,供给“零号喵”,让这位英雄得以自由行动。
但人们甘愿为之牺牲的对象是一位能拯救底层的英雄,而他们的牺牲则更像某种商品售卖,是纯粹的利益交换。金园长接着道:“在螺旋城的上层,居住着许多集团的英雄人物,你们作为他们的柴薪,为他们燃放光火,难道不觉得荣幸吗?”
“你是说,我们在你们眼里看来并不算人?”云石将臼齿咬得格格响。
“那当然了。更准确地而言,别说你们,我们甚至不将自己看成人类。”金园长循循善诱,“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是组成集团这个庞大机械的齿轮、螺丝钉,只要各司其职,便能使得世界完好运转。云石,我们都是要为集团付出一切的人。”
云石眼里的光瞬时散了,他忽而想起过往十数年的人生。在种植园庇护下的生活虽单调乏味,却也生趣盈溢:风趣的、时常给他带来玩具的金园长,古板冷漠却也愿意陪他们玩耍的研究员,还有形色各异的伙伴们,衣食无忧、洁净无尘……这里俨然是一个乌托邦,只不过如今包裹它的糖纸被撕开了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