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32)
良久,关灼忽然用力,拉着他的手拽到唇边,低头就咬。
沈启南猛地抽回手,却还是迟了,被关灼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还有点没反应过来,看着手上的牙印,低声道:“你怎么跟猫一样。”
猫咬他人也咬他,一个个的都反了。
关灼浑然不觉沈启南的目光,唇边勾着笑意,重新握刀在手,手臂起落,动作自如。
“谁让你叫我分心,你在这里待着,再过一个小时,我都做不完这顿饭。”
沈启南转身走了。
他记仇,明面上取了本书看,暗地里记着时间。关灼叫他吃饭的时候,沈启南确认了一下,果真远远不到一个小时。
可是中午那么折腾一番,其实没吃什么东西,嗅到食物香气,他的肠胃先行背叛大脑,记仇也无济于事。
口蘑柔滑,芦笋爽口,牛肉鲜嫩,样样都好吃。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先前被咬一口这件事,似乎已经没什么办法追究。
不过,还是有机会。
那瓶白葡萄酒就立在桌上,酒瓶剔透,酒香芳冽。
沈启南估计,按照关灼的酒量,这瓶酒连一半也喝不到,就差不多了。
这可不能算是他存心故意,毕竟提议要喝酒的也不是他。
天色早已黑透,室内的灯光暖融融的,所到之处,尽是一片柔软颜色。
对侧屏幕上放着一部电影,已近结局。
关不不狡猫不知道多少窟,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睡觉的隐秘地方,不在这里。
偌大一个客厅,只有沈启南和关灼两个人。
关灼靠着沙发,在地毯上盘腿坐着,手肘撑在膝上,手掌抵着侧脸。
他面前是酒杯。
沈启南给自己倒酒,比关灼要多,即使这样,在餐桌上的时候,他也注意到关灼因为酒精产生的变化,更不用提现在。
冰镇过的酒液带着酸甜而凉的果子香气,很好入口。
沈启南看着关灼明显要一饮而尽的动作,按他的手,提醒道:“慢点儿喝。”
关灼转过头看他,看得挺认真,挺细致,问道:“你笑什么?”
“我没笑。”沈启南抿一口酒,一本正经地骗人。
他发现这个时候的关灼很轻信,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完全不会质疑。
也因为这样,沈启南脸上的笑意更深,根本忍不住。
杯中的酒液下降又上升,甘冽的香气,隐匿的酒精,慢慢变成关灼越来越闲散的坐姿,和逐渐明显的呼吸。
沈启南估计了一下他已经喝下去多少酒,没有再往他的杯子里面添。
他喝自己的酒,余光中,关灼看了过来。
“怎么?”
关灼指指酒杯,没有说话。
沈启南的嘴角翘了翘,凑近点看关灼的神色。他又往杯子里倒了点酒,然后拿起自己的酒杯,在杯上轻碰一下:“满意了?”
关灼点了下头,握住酒杯,看沈启南。
“碰杯之后是要喝的。”
好吧,沈启南在心里说,这一句他真的是故意的。
被他这样提醒一句,关灼低头喝了口酒,却没有放下酒杯,就只是握在手里,另一只手换边,掌心撑着额头,目光跟着他的动作移动。
“你笑了。”关灼肯定地说。
沈启南花了一秒钟时间才意识到,关灼接上的还是两个人刚才的对话。
他轻轻挑高眉梢,有意靠近关灼,神色之中的笑意完全掩饰不住,眉眼潋滟,出奇的漂亮,灯影之下,整张脸都泛着细细的光辉,好看得不可思议。
两人就这样对视几秒钟,沈启南说:“你看什么?”
关灼收回目光:“说了你会生气。”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生气?”
“我就是知道,”关灼一副认真的模样,“有人跟我说过。”
沈启南问道:“谁?”
“鄢杰。”
沈启南眨眨眼睛,确实没料到这个回答,指背在酒杯上不经意地一敲。
“哦,是鄢杰,”他循循善诱,停顿片刻,又问,“鄢杰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看着他,答得有点慢:“说你长得好看,你会生气。”
沈启南几乎失笑,他就此发现此刻的关灼和平日里最大的一处区别:喝了酒的关灼有问必答,问什么他都讲实话。
他一面想笑,一面又控制自己不要因为这一点新发现而太过分,丝毫没有其他情绪。
“说这话的人是你,我就不生气。”
关灼仍是保持着那个姿势,面向他,也不动,若非一双瞳仁深黑,被灯照映出光点,真有些像一尊英俊的雕塑。
可是会有喝醉酒的雕塑吗?
这念头在沈启南心上滚过,他没去解释自己刚才的话,反而有点好奇鄢杰是在什么样的场景下才会对关灼这么说。
“鄢杰还跟你说什么了?”
关灼停下来,想了想:“他让我离开至臻,到他公司里去。”
说到这里,前因后果如何,沈启南就已经大概猜出来了,左不过是鄢杰看关灼长相身材均十分亮眼,要撬他去试试娱乐圈的水,又拿自己来当例子。
那年夏天,他被政法大学录取,辗转几趟公交来到宁樾山庄,把录取通知书拿给杜珍如看。鄢杰当时也在,知道他是杜珍如资助的学生之一,又被嘱咐去把通知书复印一份,装裱起来挂进书房。
在杜珍如看不到的地方,鄢杰反复打量他,末了终于开口:“哎,你说你,有这张脸还上什么大学啊,进圈子里当个演员,让珍如姐提携提携你,肯定能火!”
他不答话,鄢杰却是越说越来劲,又说他的样貌气质有些眼熟,像自己看过的一部老电影里的男演员,只是想不起来名字叫什么了……
听了这句话,沈启南截住步子,冷冷地看向鄢杰。
后来如何,他记不清了,总之鄢杰应该是再也没提过这话。
沈启南嘴角一勾,看向眼前的人,又问:“他请你去,那你为什么不去?”
关灼看着他,意识显然是被酒精影响很深,口齿却还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我只想留在你身边,跟你在一起。”
这突然而来的表白让沈启南半天没说话,转过去喝了口酒,手指沾过酒杯上的冰雾,又抬手贴了一下自己的脸。
屏幕上,电影播完长长的字幕,片尾配乐旋即结束,谁也没有发觉。
一室安静之中,关灼忽然说:“回国之前,我经常想起你。”
沈启南心里一动,关灼是回国后才进入至臻,所谓回国之前想起他,只能是因为他们之间那个“渊源”了。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关灼靠近些许,看着他的眼睛。
“想你……到底还记不记得我。你果然不记得了。”
就只有这件事,沈启南无可辩驳。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偏偏下午在疗养院才认真给过保证,要当个称职的男朋友,回避问题是不行的。
他抬起脸,望着关灼深邃的眉宇。
那眼神之中百般情绪,万千情意,潮水一般漫过来。
“是我不应该,”沈启南被这样的眼神看着,声音都不自觉低缓下来,“可那一次,我不是想起来了么。”
言语不够,只好行动补上。他倾身过去,在关灼唇角轻轻一吻,又诚心诚意拿走他手中酒杯,自己喝掉里面剩余的酒。
关灼没有说话,沈启南看不出他对自己的这个回答究竟是否满意。
他轻声问道:“那……如果我一直想不起来,你要怎么办?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
“不怎么办,”关灼说,“不告诉你。”
沈启南一怔:“为什么?”
“因为,你已经喜欢上我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外面的零星小雪已经变成鹅毛大雪。落地窗外,雪花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雪中霓虹烂漫,是江对岸一片璀璨绚丽的建筑灯火莹莹闪烁。
沈启南起身,望住仍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人,伸手去拉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