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7)
别墅里面的冷气开得非常低,客厅一片漆黑,似乎所有的窗帘都拉着,连外面庭院里的一点灯光都透不进来。
沈启南伸手开灯之前,侧过脸看了一眼鄢杰,眉宇之间闪过轻微的厌恶。
不管开灯后看到的会是什么景象,其实他都有心理准备。
与其说是淡然,不如说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自信,沈启南还真不觉得会有自己都处理不了的场面。
尽管如此,隐约的怒气却升了起来。沈启南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被鄢杰摆了一道,鄢杰是故意把他骗过来的。
灯亮了。
姚亦可坐在宽大的沙发中央,用手挡在脸前遮光,过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放下来。
她头发蓬乱,神情恍惚,眉骨上一道绽裂的伤口,左边脸颊青肿,连嘴唇也破了,衣服上有明显的血迹。
巨大的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透彻明亮,一串血脚印拖曳在地板上,源头是客厅背后一间朝南的卧室。
卧室的门开着,血腥味正源源不断地从里面飘出来。
沈启南将目光投向了姚亦可:“你做了什么?”
姚亦可听到问话,呆呆地望过来。她认得沈启南,看着他点了点头,仿佛在梦游一般。
“我杀了他,”姚亦可声音很低,又自己重复了一遍,“李尔,我杀了他。”
这几个单薄的字让鄢杰再次哆哆嗦嗦地滑到了地上,整个人都在发抖,连一眼都不敢往那间卧室看。
沈启南的怒气在一瞬间冲上了顶峰,他的神色几乎没有变化,整个人身上却渗出一股冷意。
“你确定他死了?”
姚亦可站起来,像是要领着他们去看一看。她脚上穿着一双很厚的毛袜,几乎已经被鲜血浸透了。
“我确定,”姚亦可似乎有些语无伦次,“砍了一刀之后他醒了,我很害怕,我真的没办法……我只能又砍下去,砍了很多下……后来我想摸摸他的脉搏,我怕他还没有死,但是他的脖子……好像被我砍断了……”
关灼看到沈启南的下颌线条似乎略微绷紧了一些,下一刻,他转身大步走来,一脚踹在了鄢杰的肩膀上。
再开口时,沈启南神情冰冷,声线凌厉。
“起来。你敢把我骗过来,就别在这里装死。”
姚亦可举刀杀夫,沈启南并没有觉得多么震惊,他早知道人性幽微,见过太多扭曲善恶。在闻到那股血腥气的时候,沈启南就已经有了最坏判断。
但这桩案子发了,鄢杰请他来为姚亦可作辩护,和此时此刻鄢杰诓他来到凶案现场,二者截然不同。
这一脚力道十足,鄢杰被踹得整个人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片刻后,他像是豁出去了一般,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冲向沈启南。
但鄢杰只迈出去一步就被关灼提着领子摁在了墙边,几度挣扎也没抗衡过关灼的力气,只能龇牙咧嘴地看向沈启南。
“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沈律师,你一定要帮帮亦可,我求求你……”
雨夜别墅,四个人,一条尸,倒有点像是什么B级片的开头。
关灼饶有兴致地观察着沈启南,盛怒过后,他很快恢复了往常那种冰冷锋利的状态,整个人好似机器一般缜密。
姚亦可讲述了今夜她杀人的经过。
原因很简单,甚至也很原始,她是被李尔打怕了。
李尔性情偏执,喜怒无常,爱时山盟海誓,恨时翻脸无情。他在鄢杰的公司里受了气,回家来便迁怒姚亦可,甚至数次对她动手。
那双为了姚亦可打过别人的拳头,终于也如暴风骤雨一般落在了姚亦可自己的身上。
每次家暴过后,李尔总是悔恨万分。他给姚亦可下过跪,写过血书,还拿菜刀砍过自己的手,指天誓日绝不再犯,可下一次,他只会变本加厉。
姚亦可性子要强,当时面对众人的反对,无论如何也要嫁给李尔,甚至为此跟自己的母亲发生过数次争吵,一度中断往来。
杜珍如的影迷之中,至今都有许多人认为,杜珍如心情抑郁、病情恶化,与姚亦可的叛逆离家脱不去关系。
顶着无数反对和巨大压力也要嫁的人,竟然会在自己面前暴露出如此可怕的一面,姚亦可不敢告诉任何人,她承担不起旁人看笑话的眼光,承担不起气死母亲的骂名。
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选错了,后悔了。
一年前李尔在公司里大闹,姚亦可筋疲力尽,也觉得十分丢脸,要李尔去向鄢杰道歉,并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当即暴怒,将她推下了楼梯。
姚亦可的腿摔断了,鄢杰送她去医院的时候,她却只说是自己不小心。
这件事之后,李尔许久没有回过家。直到昨晚,他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回来,说第二天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他订了餐厅备了礼物,要给姚亦可一个惊喜。
姚亦可只是再度拿出了离婚协议,李尔恼羞成怒,将家里的佣人全数赶走,把离婚协议夺去撕碎。
在争执之中,李尔又一次对姚亦可动手了。除了脸上能看到的,她身上还有更多的伤。
姚亦可想报警,可是手机也被李尔拿走了。
李尔最后还说,她想摆脱他,这辈子也不可能,他会杀了她,再自杀,哪怕是死,他也会拖着她一起下地狱。
姚亦可一直等到李尔睡着,想要偷回自己的手机向外求救。可是李尔醒来发现她逃跑了该怎么办?以后又该怎么办?姚亦可想到了李尔最后的那番话。
她比谁都更加清楚李尔的暴虐和偏执。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在极度的恐惧与绝望之中,她去厨房拿了一把菜刀,砍向了李尔的脖子。
李尔当场断气。
也没有什么保姆觉得不对劲打电话给鄢杰的故事,是姚亦可自己给鄢杰打了电话。鄢杰赶到宁樾山庄才发现姚亦可做下的事情,在慌乱之中找了沈启南。
机械性的讲述好像帮助姚亦可稍微稳定了精神状态,她不再像梦游一样。通过复述每一步行动,她也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她杀了自己的丈夫李尔,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沈启南问她:“你用过的菜刀在哪里?”
姚亦可颤抖的手指向了厨房:“水池……水池里面。”
“李尔也动手了,还把亦可打成这样,这难道不算是正当防卫?”鄢杰像是找到救命稻草一般,“对,我们就说亦可是正当防卫……”
沈启南说:“正当防卫有严格的时间条件,必须发生在不法侵害进行的当下。可她动手的时候,李尔已经是熟睡状态。”
“那……”鄢杰显然慌了,“说她是个精神病呢?不是说精神病杀人不犯法吗?亦可一直被家暴,精神出了问题,这也说得通啊,我可以去找人开证明——”
他的话直接被沈启南打断。
“就算你拿出姚亦可有精神疾病的病历,争取到为她进行精神病司法鉴定,那些鉴定人都有专业资质,是有病还是装病,你以为人家看不出来吗?退一万步说,检察院在审查的时候,只要发现疑点,可以随时委托更高级别的鉴定机构重新鉴定。这些都不谈,我现在问你,你觉得姚亦可是个疯子吗?”
鄢杰显然被问糊涂了:“我们不就是为了让亦可不用坐牢吗?她是不是真的疯了有什么关系?”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
沈启南回望而来,目光似一把匕首,能划开人的骨骼血肉。
“你看看她脚上穿的是什么?现在还不到秋天,家里还需要开空调,就冷到她必须穿这么厚的袜子吗?”
鄢杰看向姚亦可的脚,那双厚重保暖的毛袜子长过脚踝,已经被鲜血浸透。
在他的目光移过来的时候,姚亦可微微地瑟缩了一下,搭在膝头的双手也在不住颤抖。
沈启南看着她,平静地说:“你穿这么厚的袜子,是怕自己走路的声音可能会惊醒李尔,所以你连鞋都不敢穿,所以你的袜子上全是血,我说得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