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29)
崔天奇张口结舌了一秒钟,随后转身就走。
“我改天再来!”
第23章 谎言与真实
沈启南的腰伤已经缓和很多,可以走路,只是步幅依旧有些受限,还不能走得很快。
他等了片刻,没有看到崔天奇进来,挪动脚步向门口走去。
门厅处只有关灼一个人。
“人呢?”沈启南往外面看了一眼,走廊上空荡荡的。
“走了,”关灼望着沈启南,低声说,“他好像误会了。”
沈启南还没有反应过来:“误会什么?”
关灼没有立刻回答,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微妙。
门厅这一隅空间里,二人相对而立,沈启南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跟他自己身上的一样。
沈启南的目光自关灼身前扫过,看到他此时此刻的装束,忽然就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他说的误会是哪一种。
“走了就算了,”沈启南神情淡漠,终止了这个话题,“之后我再跟他解释。”
他内心有莫名其妙的轻微恼火,为崔天奇也为自己,但还是回房间里取了车钥匙,因为知道那枚戒指对崔天奇的意义到底不同。
关灼上前拦住他:“沈律,还是我去吧。”
他说沈启南的腰伤还没好,行动起来不太方便,在车里找戒指必然要弯腰,这种事情他来做就好。
沈启南说:“你就穿成这样下去吗?”
关灼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浴袍,没有说话,但神情里面有种不以为意的散漫劲儿,显然完全不会在乎别人的目光。
最后还是一起吃了一餐饭,关灼的衣服随后被送到房间,他又恢复成平时西装革履的样子。
沈启南说以后身上可以带一些现金,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他指的是像今天这样下雨手机又没电的情况,但关灼心里想的完全是另一件事,他笑了笑,应了下来。
沈启南向关灼简单描述了那枚戒指的样式。金色略宽,戒面近乎正方形,上面錾了一个福字。
关灼听得认真,脸上似乎有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
因为沈启南说起那枚戒指时完全不需要停下来回想,对他来说那显然是一个非常熟悉的物件。
关灼一去一返,只用了不到十五分钟。
戒指掉在了驾驶座下的缝隙里,他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又用纸巾擦去戒指上面的浮尘。
是那种特别老旧的款式,已经上了年头,上面有许多细微的划痕,戒面也因为几处小凹陷变得不平整。
沈启南接过戒指看了一眼,把它放在盛茶具的托盘里,随后对关灼说:“你酒量怎么样?”
桌上比关灼离开时多出一瓶威士忌,而沈启南拿了两只杯子放在一旁。
酒中规中矩,杯子也是最普通的那一种,但倒酒的人站在灯下,实在出奇漂亮。
他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就停下了动作,不是强迫,也不是邀请。
关灼觉得如果此刻自己拒绝,沈启南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但他上前,伸手在那只空杯上比了一个高度。
“到这里,能聊天,”关灼垂眸,指尖向上移动,“到这里,反应会变慢。”
他的手指继续向上,停留在一个位置。
“到这儿的话,可能就得留宿了。”
沈启南握着酒瓶,神情略微意外:“没想到你是个一杯倒啊。”
他向那只空杯里面注酒,琥珀色的酒液震荡晃动,停留在“能聊天”和“反应会变慢”之间。
关灼笑了,问道:“需要改吗?”
“又不是毛病,为什么要改?”沈启南知道关灼的意思,“完全不喝酒不应酬的律师也有很多,践行自己的规矩做事,怎么都不算错。”
关灼似被他这句话触动,举起杯,轻轻一碰。
沈启南将酒杯移近唇边,轻描淡写地一饮而尽,又说:“你不用跟我一样。”
酒量或许不佳,但心思是敏捷的。关灼已经摸清跟沈启南相处的窍门,他按自己的节奏不多不少地喝下一口。
杯子搁回桌面,轻而闷的一声响。
想了想,关灼还是问道:“为什么今天要喝酒?”
这点酒对沈启南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他的眼睛真如点漆一样,闻言望向关灼,伸手将桌上案卷拖过来,指尖叩在上面轻轻一点。
“姚亦可的案子不算,这是你在我这里做的第一个案子,算是鼓励?”
他笑了笑,像是忽然意识到对于一个酒量不好的人来说,这或许不算鼓励,更像是压力,还是解释了一句。
“我跟着俞剑波律师做第一个案子的时候,他也跟我喝过一杯。”
沈启南没有多少带实习律师的经验,把这个也抄过来了。
他自斟自饮,转头看向窗外,漆黑夜色里大雨如注,远处一片模糊。他这里楼层高,像水中一处孤岛,走出一步就直接踏在涟漪之上。
“你为什么想做律师?”沈启南回望而来,“给我一个不同于你在至臻面试时候的答案。”
这个问题,大约每一家律所,每一个团队都会问。答案么,无非也就是那么几种。
维护公平正义推动法治进步太高远太假大空,终身学习保持进步太投机取巧,独立自由和更高的收入天花板,这个恐怕是最真实的。提问的人和回答的人都心照不宣。
而关灼回答之前,先把杯中的酒喝完了。
比脸色更直接的是他看人的方式,沈启南首先意识到,在酒量这一点上,关灼并没有撒谎。
他的眼神直白坦荡,让沈启南想起纪录片里看到的野生动物。
“有一个可以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的人,他的职业就是律师。”
这个回答是不是真实,根本没有验证的途径,是不是真诚,则全看听者的价值观如何。
可沈启南转过脸,长长的眼睫垂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没有再追问下去。
关灼离开酒店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坐进出租车的后座,报过地址之后就闭上了眼睛,伸手从眉心捏到鼻梁。
他的酒量基本上就是那么差。
车轮驶过湿润的地面,带起沙沙的水声,每一盏路灯的光芒落在地上都有模糊的光晕,气温不高,夜风湿凉。
他回到家,脱下外套,扯松领带,手指习惯性地移到腕上摘表,但只碰到衬衣的袖口。
这就算是酒精给关灼带来的影响之一了,手表被他故意留在了沈启南的浴室里,他差点就真的忘了这回事。
房间里的灯随着关灼走动自然地亮起,他似乎觉得有些刺眼,又把它们全关了。
但房间里并没有陷入黑暗,横厅外有巨大的悬空露台,对面就是燕城金碧辉煌的江景。驳船在江上游走,黑色的水面亦被映照得流光溢彩。
像一张柔软的银幕,浮光掠影在上面闪闪烁烁。
关灼穿过横厅,脚下的影子被拉长,锋利而浓黑。
他从冰箱里取了一瓶冰水,一边喝一边回消息。
最近跟他常有对话的是刘涵,沈启南的工作强度很大,刘涵却因为受伤不得不长期休假,很担心把伤养好之后自己的位置已经被他人接替。
可沈启南忽然收下关灼这个实习律师,助理的事情也有他一并做了,什么都不影响,却也不会动摇刘涵的地位。
所以刘涵很乐意给关灼答疑解惑,经常指点他跟着沈启南工作要注意哪些地方。
关灼也因此了解到不少沈启南的事,比如说他腰上的旧伤是怎么来的。
刘涵在沈启南身边做事有三四年之久,并不是全无心机的愣头青,可关灼跟他聊天都很有技巧,刘涵从未起过疑心。
还有同学聚会的邀约,大圈子小群体,或生或熟的面孔。
有关灼在游泳队里结识的朋友,退役后依然一直跟他保持联络,说马上就有封闭式集训,让关灼到时候去看他比赛。
严鸣说顾老师在桂南的考察结束了,叫他周末去家里吃饭。严老师要去外地参会,这次不在,可喜可贺,但顾老师厨艺莫测,建议关灼那天早点来,主动问几个雨林植物的话题,不要给她进厨房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