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152)
让沈启南想起从前许多次,关灼看他的眼神。
他转过脸,下颌线绷得很紧,今天跟关灼见面以来积攒的怒气又一点点地浮出在胸口似的。
离开分局,外面天色已经黑透。
孟总的那辆车是开不得了,杨经理早就安排了车在外面等着,又笑着询问是不是还按照原来的安排去吃饭。
一番折腾下来,时间确实有点晚了。
沈启南看得出孟总脸上略带倦色,今天晚上这饭局是为招待他而设,不吃这顿饭,也得由他这个被招待的人主动开口。
现成的借口可以有好多个,实际上,他只是不想跟关灼一起吃这顿饭而已。
他要推辞,孟总自然坚持邀请。
“沈律,今天还好有你在,虽然你说了让我不要客气,但光是几句感谢的话,显得我们同元太没有待客之道了……”
杨经理在旁附和道:“是啊,沈律务必赏光,让我们尽一下地主之谊。”
沈启南淡淡一笑:“心意我领了,我也是想回去再斟酌一下高总的案子,有些地方是要跟今天会议上的内容结合起来再看。”
“沈律。”
这声音一响起来,沈启南几不可见地停顿一下,这才令脸上极淡的笑意维持不变。
他转而看向说话的人。
关灼望着他,神色之中有一丝别样的情绪,远非他们此刻的身份所应表露,却包裹在无可挑剔的风度和礼貌里面。
只有沈启南才看得出来。
“沈律今天在会后提到的几个风险点,让我受益匪浅。孟总说让我 ‘偷师’,虽然是玩笑话,但我确实很想能有这个机会再请教一番。我也是学法律的,当年在A大还听过沈律的讲座,记忆犹新。今天就当是给我一个机会‘拜师’?”
沈启南轻轻挑起眉,算起来,他好像真没怎么听过关灼讲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他用高林军的案子做挡箭牌,关灼一样用案子来堵他的后路。
连“拜师”这样的话都讲出来,堪称以退为进,倒是把他给架在这里了。
孟总又笑着劝了几句,沈启南垂眸,只一瞬便抬起眼,嘴角牵起微微的弧度,似笑非笑地说:“既然孟总和各位盛情相邀,再推辞就是我的不是了。”
进入包厢落座的时候,沈启南神色平淡,一边是孟总,一边是关灼。
杨经理是搞行政出身,极为殷勤,问过众人忌口,已经提前把菜点好。
所谓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东江是个海港城市,便是海鲜最为出名。
关灼却忽然要了菜单,另外点了几样菜。
递回菜单时,他看着杨经理,笑了一下:“我有时候吃海鲜会过敏,不是每次都会,刚才忘了说了。”
沈启南端起茶杯喝水,脸上毫无表情。
过不多时,菜已上全,酒也斟满。孟总率先举杯,从公事上的合作谈到私人的交情,几句场面话讲得滴水不漏。
沈启南也举起自己的酒杯。
他稍稍转头,眼神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关灼的手上,停住了。
大家手里都是酒杯,只有关灼拿着的是茶杯。
沈启南没有动,神情也是淡淡的。
可原本十分融洽的气氛,在他这里一停滞,就连接不起来了。
关灼望向他,认真地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喝酒。”
沈启南唇边浮现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意,轻轻地把自己的酒杯搁下了。
“说是拜师宴,小关总连一杯酒都不喝,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话,他将目光转向关灼,灯光下一双眼睛流光溢彩。眼神之中情绪流转,有玩味,有挑衅,有嘲弄,还有……怒气。
关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直接伸手拿过一旁唐磊的分酒器,往自己的酒杯里注满。
沈启南这才不紧不慢地拿起自己的酒杯。
关灼端着酒杯,仰头喝下。
第116章 剖心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的气息直冲鼻腔,酒液如同一枚滚烫的刀片,顺着食道划进胃里。
关灼静了静,放下酒杯,垂眸看人。
沈启南的脸上喜怒难辨,看不分明。
“确实不大会喝酒,但拜师是认真的,”关灼望着沈启南,眼睛里仿佛有什么情绪隐隐掠过,只转瞬间又压抑下去,“不过我只是在同元的法务部任职,沈律叫我关灼就好。”
他说完,仍是注视着沈启南,手里握着酒杯,没有放。
沈启南的嘴角似是轻轻一翘,不置可否。
杨经理看了眼孟总,十分自然又妥帖地把另一只盛了酒的分酒器拿到关灼手边,替他斟上,笑着说道:“有道是无酒不成席嘛,酒量深浅不重要,诚意都是满满的……”
“来……”孟总以酒杯杯底点碰桌面,“沈律,接风洗尘和感谢的话,我也不多说了,就预祝我们未来的合作顺风顺水!”
沈启南颔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放下酒杯,见孟总稍稍倾身过来说话,他也就偏过脸去,答了几句,没有再看关灼。
可是眼睛能够不看,人就坐在他身边的位置,那种鲜明的存在感,却是怎么都忽视不了。
逼关灼喝酒,沈启南是故意的。叫他“小关总”,沈启南也是故意的。
可他刺了这一句,却并不觉得有什么痛快可言。
关灼喝下杯里的酒时,望着他的那个眼神,更是在沈启南心里投影重放了好多遍。
关灼当然知道他是故意的。
那眼神里没有被为难的不忿不情愿,没有辩解,连生气都没有,只是一丝没有掩饰住的恳求。若非被酒精放大,几乎难以捕捉。
不是恳求不用喝酒,是恳求“不要那么叫我”。
沈启南忽然对自己有些恼火,到了这个份上,他居然还是一眼就看懂了关灼敛在眼睛里的话。更恼火的是,他心里真有波澜。
那厢孟总还在说着酒桌辞令,杯里酒倒得极满,在指间一点不洒。他年纪也算不得轻了,喝酒的风格倒凌厉,一杯接一杯,动筷子的时候不多。
沈启南酒量好,也是存心要压制自己那点波澜,索性不推辞,好像也就真能以此隔绝掉身旁不时投来的视线。
“以前不知道你吃海鲜会过敏啊?”唐磊压低声音说道。
关灼收回目光,只应了一声,没说什么。
他抬手碰了碰眉心,不知不觉间,酒精给他带来的影响渐渐扩散,越来越明显。大概从第三杯还是第四杯的时候,关灼就感觉自己的反应开始变慢了。
他可以少说话,甚至不说话,也告诫自己,不要有任何不该有的举动。在这个场合,他跟沈启南就是第一天见面的人而已。
从下午到晚上,关灼也相信他没让任何人起疑。
可是此时此刻,他的眼睛不由他的心。
他甚至注意到沈启南根本没吃多少东西,手边那盅汤端上来时是什么样,现在还是什么样。他后来加的那几道菜,沈启南更是几乎没有碰过。
“哗啦”一声,唐磊放回公筷的时候没放稳,跟着带倒了自己面前的汤碗,里面一点残汤泼在桌面上。
动静虽然不大,他人倒显得有些局促,手忙脚乱地把汤碗扶起,连说了好几句“不好意思”。
有人上来为他替换餐具,关灼稍稍让开空间,右手无意识抵着桌沿,碰到了什么地方。
他刚刚转过脸,就看到沈启南把手收回去的动作。
沈启南似乎很不情愿跟他有任何肢体接触,轻轻地拉开了一段距离。
桌椅间隔本就宽裕,就算相邻坐着,举箸放杯,也几乎不会碰到别人。
至于现在,就更远了。那道空隙就是界限。
关灼轻声说了句抱歉,抵着桌沿的手放下,垂在身侧。
他看到唐磊用纸巾擦拭手指上残留的汤水,神色仍然不太自然,于是等了一会儿,在孟总提起今天下午的会议时,问了唐磊一个专业上的问题。
说到这些,唐磊身上的那点局促就消失不见了,对答如流,手指下意识般不时轻点着桌面,在得到孟总的称赞之后,他的情绪很明显上了一个台阶,又敬了酒,显得多了点振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