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38)
消息提示音接连响起,一旁的孙嘉琳也注意到了,她显然很懂这是什么情况,笑着说:“当事人家属信息轰炸啊?”
这可不算是突发事件,不如说是工作的常态。
对当事人家属来说,自己的亲人爱人还蹲在看守所里,漠不关心或是关系恶劣的也就不会来请律师了,大多还是忧心如焚的,恨不得一天追问三遍案子进度的也有。
可关灼来回移动指尖,垂眸阅览消息,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沈律没有回复。”
这太不像是他的作风了。
团队里的人都有共识,有事情要找沈启南的时候,他永远都在。除去开庭和会见的时候,给他发消息打电话,几乎立刻就能得到回应。
这个时间沈启南应该不会是在睡觉,关灼确定他没有看到消息。
按他对沈启南的了解,发到群里的消息和照片再多,这人也一定会先回复对方,示意自己已经看到。
关灼给沈启南拨了一个电话,长时间的忙音,无人接听。
他向孙嘉琳确认道:“你看到沈律进房间之后就没有出来吗?”
他的神态一瞬间认真起来,带一种天然的压迫感。孙嘉琳愣了一下,答话之前先仔细地回忆了一遍。
“应该没有。那个花园是半封闭式的,进出只有一条路,走廊另一边就是几个房间,就到头了,”孙嘉琳思索着,“他要去餐厅或者大堂的话,也只有这么一条路,应该会跟我遇到的。”
关灼几乎立刻意识到不对劲。
他先在群里简单回复,安抚了一下家属,随后再次拨打沈启南的电话,一边大步流星地往他的房间走。
孙嘉琳也跟了上来,她一路小跑,见关灼还是打不通电话,表情也认真起来。
到沈启南的房间门外,她站定脚步,气喘吁吁地说:“应该没事吧?沈律或许就是在睡觉?或者是在洗澡没听见?”
关灼摇头,他抬手敲门,缓慢加力,连隔壁房间正在入住的客人都听到了动静,往这边看了好几眼,沈启南却始终没有开门。
就算他是真的睡着,现在也应该听到了。
关灼低头看向孙嘉琳,让她去找酒店的人来开门。
孙嘉琳面上闪过一丝犹豫,拿出手机,自己也给沈启南打了个电话,还是无人接听。
关灼说:“快去。”
这下孙嘉琳也不再犹豫,又顺着来路小跑着去了。
关灼后退一步走下台阶,抬头往上看。
这间房是上下两层的复式设计,观景阳台和温泉水池都建在另一边,正对着山景,但这边也有一个二层露台,可以俯瞰庭院内精致的造景。
他估量了一下露台到地面的距离,忽然看到隔壁入住的客人开门正要出去。
关灼目光一动,看到两个房间相邻的阳台,只有一面薄墙挡在中间。
他几步跨到那两人面前,说:“你好,借你们的阳台用一下。”
他语气礼貌,行动却像是个悍匪,径直从那愣住的两人中间穿过,进入房间走上楼梯,身后的人这时才反应过来,高声道:“哎你干什么!”
关灼听而不闻,已经走到二楼向内的阳台。
沈启南一时间不接电话不回消息,就要让酒店来人开门,连孙嘉琳都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酒店向房间内打电话核实也需要时间。
关灼让孙嘉琳去找人,就没打算自己留在门外干等。
他伸手试了试木栏杆的结实程度,那两个人已经追了上来。
大约是一对情侣或是夫妻,男人跟他保持了一段距离,伸手把女人扯在身后,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特别紧张。
可关灼身形高大,脸色又冷,气势实在迫人,那男人下意识追上来又不知道他究竟要干什么,还没张口说话,就看到关灼一手按着栏杆,直接翻到了外面。
他踩着阳台窄窄一行边沿,伸手拉着栏杆,移到了隔墙的另一侧,又借力翻了进去。
阳台门没锁。
关灼拉开门走进去,房间里面很静。
二楼洗手间的门开着,里面没开灯,也没人,床上被单平整,没有使用过的痕迹。
他正想再打一个电话,就看到房间尽头的露天阳台上,沈启南闭着眼睛沉在温泉水池里,他脸色潮红,头向一边歪着,快要垂下去的样子,水已经碰到了下巴。
关灼心头剧烈一跳,冲到阳台,先伸手托住沈启南的脸,不让他再往水里面沉。
沈启南的呼吸很重,好在没有呛水,颈侧脉搏就贴在关灼掌心,一下下泵得急促,像投网挣扎的雀鸟。
他把人从水里捞起来,横抱着放在床上。
俯身的时候,沈启南的意识似乎短暂地清明一瞬。他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嘴唇微动,声音低得像是呓语,关灼都疑心自己是否真的听到,还是错觉。
“关灼?”
停顿了一下,关灼说:“是我。”
沈启南下山所花费的时间比上山的时候要少很多,他出了一点汗,在观景台上被风一吹,越走越冷。
回到房间,他快速冲洗了一下身体,觉得四肢还是有些发冷,将目光投向阳台上的温泉水池,他原本是没觉得自己会在这次旅途中用到它的。
浸入热水的时候,浑身都暖了。
对面就是深涧和空山,两侧都有墙跟相邻的房间分隔开,绝对的安静和私密的环境,让沈启南难得放松。
他靠着池壁下沉,让身体更多地进入热水。
应该说他是注意着时间的,这温泉水温不低,不应该在里面泡太久。
但是心跳越来越快,准备起身的时候,天旋地转的感觉一瞬袭来,沈启南觉得他整个视野都好像被压缩成窄窄的一小块,十分模糊,周围全是黑的,连水声和其他的声音也都听不到了。
只有自己的呼吸被无限放大,又深又重。
心跳剧烈似一只重锤反复敲打,手脚都是麻的。
中间的一段记忆都破碎又恍惚,直到有只手沉稳地拽着他,不是身体而是意识,或是两者都有。
过程不记得了,沈启南昏昏沉沉地睁不开眼睛,却莫名其妙地知道是谁在拽着他。
他自言自语,无声询问:“关灼?”
“是我。”
这声音也沉定,不像是他的幻觉。
沈启南缓了一会儿就彻底醒过来了,酒店的工作人员还在,都很注意他的状况。
尽管房间里都有手册提示泡温泉的注意事项,但每个人体质不同,也常有客人出现不适应的情况,所以酒店在这方面响应很快。
工作人员给沈启南量了血压,也备有葡萄糖。
沈启南恢复意识很快,就是水温太高,他又有点感冒,在里面待的时间太长了,没有大的问题。
孙嘉琳也不方便留下照顾,确认沈启南没事之后,就随着工作人员一起出去了。
留在房间里的是关灼。
沈启南看了他一眼,不动声色地转过脸,低声道:“你也回去吧,这次麻烦你了。”
语气难得轻软,下的却是逐客令。
沈启南不是不知好歹,他只是觉得实在太过难堪。
十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认真思考过,如果放着醉酒的关灼不管,这个人会不会把自己淹死在温泉里。十几个小时之后,差点淹死在温泉里的人就是他自己了。
还是关灼最先发觉异样,把他救起来的。
房间里陷入寂静,关灼没说话,也没动。
就在沈启南准备催促他的时候,关灼开口了。
“除了路上遇到孙嘉琳,我让她去找人,没有惊动刘律他们,也没有让团队里其他人知道。”
这也是沈启南觉得关灼做得不错的地方,他犹豫了一下,终究是觉得自己先前的话太硬,很低地“嗯”了一声,斟酌着,想挽回几句。
但关灼显然没给沈启南开口说话的机会。
他继续道:“因为知道你很讨厌麻烦别人。”
这句话说出来,沈启南撩起眼皮,目光移向关灼。
这人面无表情地站在床边,沈启南带着点不确定的感觉,心想,他是在生气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