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60)
而任婷孤僻古怪,行事颠三倒四,稍有不顺心的地方,动辄在工作室内砸东西骂人。
赵博文说她脑子有病,动手是因为她先打他,他实在受不了这个疯女人。
他摆出那一个迷惑性极强的温柔假面,更是从来没有对陈茜动过手。
两厢对比之下,陈茜竟也认同了赵博文的说法,任婷是个疯女人。
陈茜觉得,自己对赵博文来说是与众不同的。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赵博文有实力,有人脉,足以把她打造成画坛一颗新星。假以时日,她能够取代任婷,超过任婷。
沈启南说:“既然如此,你现在又为什么出来揭发赵博文?”
他的目光从陈茜脸上的淤青边缘划过,不带任何评判地说:“因为他打你吗?”
陈茜低下头:“还有别的原因。”
沈启南没有催促,只是等着陈茜自己开口。
良久,陈茜抬起头,轻声道:“我一直觉得,要想得到,就要先接受失去。但我高估了自己……”
她破损的嘴角微微颤抖。
“所有人都不看好我的时候,是任婷把我签到了她的工作室,她是第一个认可我的人,”陈茜哽咽起来,“沈律师,听到你说她是怎么溺死,她的尸体是什么样子的时候,我真的……我做不到当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陈茜一直紧绷着的精神终于崩溃,她痛哭失声。眼泪掉在桌上,一个个圆形的印记。
一直平静而漠然的沈启南稍稍坐直身体,把一杯温水推到陈茜手边。
桌子上方悬了一盏灯,暖色灯光洒落,把他的面容身形裁剪而出。
他的眉梢眼角微微垂低,神色绝不是怜悯,却不知不觉地,柔软了一点。
他说:“那句话,我本来就是说给你听的。”
目送陈茜离开之后,沈启南站在咖啡厅外,抬手收紧了自己的衣领。
暮色降临,路灯亮起,街景如画片。道旁高大的法国梧桐树干斑驳,枝桠上挂着无数悬铃,在冷风之中轻轻摇晃。
盘桓不散的冷意忽然消失,沈启南侧过脸。
不知何时,关灼走到他身边。
他站在风口的位置上,发梢被吹得微微凌乱,目光从容,回望而来。
“沈律,你早就知道有陈茜这么一个人吗?”
沈启南云淡风轻地说:“我只是看过任婷工作室的官网,陈茜是个新锐画家,官网上有她的介绍,哪间学校毕业,有什么代表作品,怎么被任婷发掘,都写得很详细,还有她跟任婷在画展上的合照。”
他转过头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那天你把陈茜扶起来的时候,她一直盯着我看,我就想起来她是谁了。”
关灼说:“那你怎么知道她会愿意帮我们?”
“我不知道啊,”沈启南笑了笑,“当时只是有一个想法,陈茜是任婷工作室的人,任婷出事才一个多月,但她跟赵博文的关系又很明显,应该不是完全的局外人吧。赵博文把任婷变成所有人眼中的疯女人,他自己则在施暴的同时给自己塑造了一个完美的面具。他这种人,一个猎物是不够的,迟早还有下一个,算是我给她提个醒。”
“一个人想得救,要先自救吗?”关灼认真地问。
沈启南笑得很淡:“没那么复杂,选择都在自己的手里。”
关灼没有再问,只是垂眸看着沈启南的侧脸。
灯影霓虹交错,像星星沉入水中,全数落在沈启南的眼睛里。
在这个瞬间,眼前的人跟十年前法庭上那个握住他刀刃的人重合,冷静面孔下有炽热灵魂。
让他很想吻下去。
第46章 两千块
任婷一案的起诉材料提交到法院那天,大风烈阳,空气中有种肃杀的冷。
从法院离开,沈启南和关灼驾车回到了至臻。
至臻要跟衡达合并的消息还未正式对所内公布,但这似乎已经不是秘密。
他们楼上空闲的一整层被至臻租下,正是为了接纳衡达的人员做准备,所里有些消息灵通的人一早就知道。
沈启南回到自己的办公室不久,张秘书就敲门进来。
“找我有事?”
张秘书发给沈启南一张楼层平面图,说刑事部将来要整体搬到28层,请沈启南先选择要哪间办公室。
沈启南还没看,先笑了笑:“怎么是你来通知,这些事情不都是行政在做吗?”
张秘书说话滴水不漏:“行政定下来,最后也是要问过俞律的。”
沈启南会意。至臻的高伙之中也有人迷信得很,选哪间办公室、什么朝向,对着外面哪栋楼,迎着下边哪段江,都有一大堆讲究。有人想搬到楼上,有人不想搬,还有的王不见王,最好不要挨在一起。
律所里面行政天然矮三级,谁也惹不起,充其量记录一下大家的意见。
沈启南压根不在乎这些,往平面图上随意看了一眼:“先让其他人挑吧,我无所谓。”
张秘书笑了笑,仿佛早知道沈启南会是这么一个回答。
他人在这里不走,沈启南就知道张秘书今天来找他,不是只为了定哪间办公室这样的小事。
“俞律说,这周末请您去他家一趟。”
听到这句话,沈启南转过脸,才认真看了张秘书一眼。
他很熟悉俞剑波的风格,如果只是吃顿家常便饭,没必要特意让张秘书转告。这里面有潜在的含义,就是俞剑波的态度。
但沈启南只是说:“我知道了。”
张秘书走后,又有人来敲门。
百叶窗垂下一半,透出关灼高大挺拔的身形。
他是带着案件材料来的,讲完工作的事情,沈启南说:“等一下。”
关灼垂手站在办公室的正中央,闻言看向沈启南。
“这周末我有点事情,”沈启南平铺直叙地说,“游泳课先延后。”
第一次课之后,沈启南又陆续跟着关灼练过几次,他的进度很快,已经游得有模有样了。
这项运动是不是真的对他腰上的旧伤有作用,沈启南还没有特别明显的体会。但关灼说他十次课就能学会游泳,沈启南不打算半途而废。
关灼笑起来:“行。”
沈启南低下头继续看材料,但关灼站在原地没动。
“要不然别延后了,我们提前?”关灼提议道,“酒店那个泳池太小了,划两下就到边,水也浅,总在浅水区练习意义不大。这次我来选场馆,行吗?”
沈启南的拒绝没有说出口。
他知道自己的毛病在哪里,所以从不涉足公共游泳池这样的地方。
但这段时间的游泳课对他来说,类似一种脱敏治疗。
酒店的泳池也不总是没人使用,有一两次,沈启南也遇到还有其他入住的客人来游泳,在更衣室里看到懒得走进隔间就在衣柜前大剌剌换衣服的人,他的不适感已经没有最初那么强烈。
而且关灼说得没错,以沈启南现在的程度,他就已经觉得酒店那个长度只有二十米的泳池有些局促了。
关灼说:“我带你去一个我经常游的场馆吧,标准泳池,设施还不错,工作日的晚上一般也没什么人,可以一个人占一条泳道。”
在沉默把更多内心想法暴露之前,沈启南点了头:“好。”
周四晚间,沈启南独自开车前往关灼所说的那个游泳馆。
他比约定的时间到得早了一点。
这是一个相当专业的游泳场馆,空旷而明亮,有两个五十米的标准泳池,都是八条泳道,一个从浅到深,另一个水深达到三米,有深水证的人才能进入。
更衣室里有独立的淋浴区,沈启南换好衣服出来,关灼才刚刚到。
他应该是直接从所里过来的,没有换衣服,大衣挂在臂弯,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带。
沈启南习惯性地移开视线,调整着泳镜带子的位置。
“我先进去了。”
关灼的动作慢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