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73)
关灼放下手的时候似乎牵扯到了伤口,很轻地“嘶”了一声。
沈启南说:“你去坐下,别动了。”
也就是在这个瞬间,他心里那道给自己施加的束缚无声无息地松了些许。
他还没有决定将来要以什么样的态度继续跟关灼相处,就像关灼自己说的,他的实习期还有大半年,再像过去一周那样把他推出去,那沈启南作为带教律师未免太不负责。
况且,无论他的情绪如何被关灼牵动,沈启南都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问题。
也该由他自己来处理。
沈启南望向屏幕,打开麦克风就刚才讨论的问题叮嘱了几句,又说:“辛苦了,今天先到这里吧。”
大家陆续退出会议,他等待了几秒钟,也关掉会议窗口。
但沈启南说话的时候,仍然自觉或不自觉地把声音放低了,就好像此时此刻,除了他和关灼之外,还会有别人听到似的。
“你一个人……是不是不太方便?”
关灼看着他,因为受伤,呼吸比平时要沉:“你是说……”
沈启南合上电脑,摆正鼠标,用这些琐碎的事牵扯自己的注意力,好让他下面要说的话能够更加顺畅。
但关灼没有给他再开口的机会。
“你要留下来陪我吗?”关灼问道。
沈启南手上的动作一停,他是这个意思没错,但关灼的表述还是听得他心头微妙起伏,像是被一片特别轻巧的羽毛似有若无扫过。
而后,有种类似于破罐破摔的心理。
反正事情就是这样,换成哪种说法也没差别。
沈启南点了下头。
关灼不说话了。
就在沈启南忍不住转头去看他的时候,关灼蓦然挑眉笑了起来。
“我是伤员,你是病号,你有必要跟我那么客气吗?我也会不放心你发着烧开车回去啊。”
沈启南再次意识到一件事,关灼要比他直白坦荡、从容不迫得多。
向别人表达关心,或是接受别人的关心,关灼都做得自然而然。
是沈启南自己不具备的一种能力。
而关灼轻描淡写地说:“行了,再往下我就要想到那个瞎子和瘸子互相帮助的故事了。”
沈启南忍不住笑起来:“嗯。”
很奇怪的,他先前的紧绷,和现在的放松,都是因为关灼。
这种卸掉枷锁的感觉一直持续到现在,在抚摸着关不不毛茸茸又圆滚滚的脑袋时,达到了顶点。
关不不翻身起来,在床上伸着懒腰。
整理好的被子被它踩出几个脚印,沈启南俯身把下陷的地方抚平。
窗帘打开,又是阴天。铅云低垂,江上一片灰白。
沈启南侧耳听了下外面的动静,这一觉他睡得莫名很沉,其实时间已经不早了,但客厅里很安静,关灼应该还没有醒来。
他住的这间卧室带有洗手间,沈启南昨晚烧退之后洗过澡,现在正在把整张洗漱台恢复成他使用之前的样子。
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是哪来的毛病。
但他自己的衣服是没办法再穿了,洗澡的时候不小心溅到水,袖口的血迹反而晕开,浸到了下摆。
他身上还穿着关灼的衣服,只能回去之后,洗过了,再送回来。
走出房间时,沈启南低头看着关不不。
这猫原本一直跟在他脚边,忽然加速冲出去,一跃而起,两只前脚攀上对面房间的门把手。
门没有开,关不不的身体垂下来,变成很长的一条,随后轻盈落地,竖起尾巴贴着墙边走出去。
沈启南看了一眼锁着的房门,关灼说这里面有他放摩托车头盔和护具的柜子,关不不是个坏家伙,不仅会开门,还会在他的骑行服上磨爪子。
讲到这里,关灼声音里的轻松淡去,说房间里也收着一些他爸妈的遗物。
但开门这件事,关不不显然还没有放弃。
它迈着小碎步越走越快,到主卧的门前蓄力跳起,两只前脚刚刚搭上门把手,整扇门就向后滑开。
沈启南在后面目睹了全过程,忍俊不禁地弯了眼角。
关不不轻松落地,却没进卧室,蹲在原地,两只耳朵机警地朝向门里。
沈启南听到脚步声,还没有收起目光里的笑意,就看到关灼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上半身打着赤膊,手里握着一条湿毛巾,从颈间到胸肌都沾着湿淋淋的水光,几粒水珠滚落下来,沿着腹肌的沟壑没入纱布,整个人有种不羁的英俊。
“不许进。”
这三个字是对关不不说的,关灼推着门要挡住它的行进路线。
可关不不极其灵活,从他的腿和门框之间一蹿,扭身逃入房间。
关灼看着关不不的身影消失在脚边,叹了口气:“我浴缸里面放水了,你再掉进去,看我捞不捞你。”
他说话的方式就像关不不能听懂一样,沈启南微低着头,唇边笑意更甚。
话虽如此,关灼还是对沈启南说:“能来帮我一下吗?我怕它又掉进浴缸里。”
沈启南走进房间,经过关灼身边时,这人倚着门框,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嗯,不烧了。”
关灼转身往房间里走,沈启南站在原地,还有点没反应过来。
视野里是关灼的背影,再往前一步就踏进他的房间。
沈启南垂了视线,听到关不不横冲直撞,爪子摩擦着地板的声音。
它先是猛跳到床上,随后一跳三米远,冲进了里面的洗手间。
沈启南走到关灼身边:“它为什么忽然跑来跑去的?”
关灼说:“就是兴奋,每天都要跑酷。”
他走进洗手间,把手里的毛巾放在洗漱台上,沈启南也跟了进来。
关不不蹲在浴缸另一侧的窗台上,看着他们进来,形势敌众我寡,蓄力就要往外冲,却没保持好平衡,踩在浴缸边缘一滑,好悬没有掉进水里,扑腾着又弹跳起来,从他们脚边的空隙钻出去了。
猫爪摩擦地面的声音一路远去。
关灼说:“行,还算识时务。”
他说着话转过身,沈启南看到他腰间的纱布已经湿了一小块。
“你是要洗澡吗?”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关灼肩膀宽阔,肌肉随着手臂的动作舒张,线条极其漂亮。
沈启南垂着视线,骤然回忆起几天前那个潮热又放浪的梦,后背顿时有些僵硬。
他低声道:“你的伤口还不能沾水。”
关灼说:“我就擦一下,不能洗澡太难受了。”
沈启南伸手在他腰间纱布的边缘指了下,隔着点距离,并没有触碰到。
“这里已经湿了,你自己注意,别碰到伤口了。”
他目光闪烁,关灼低头注意到,有一两秒钟没说话,眼神变得很深,再开口时就带上了几分故意。
“我知道,就是有的地方自己擦不到,也没法转身。”
沈启南正在心里告诫自己别有杂念,别露破绽,听到关灼的话,并没有细想,下意识地说:“那我帮你?”
他没忘记自己来关灼家是打算照顾他的,这句话问得就事论事,心无旁骛。
可等了半天,却没听到回答。
沈启南抬眼望过去,正撞入关灼的目光。
他笑或不笑,认真或散漫,沈启南都看过,甚至那种潜藏于性格中的悍然和野蛮显露出来是什么样子,沈启南也见识过了。
却没有哪一刻像是现在这样,好似整个人的气质都有了细微的变化。
沈启南也说不准是哪里不同,他刚要开口再问一遍是否需要自己帮忙,关灼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把他推了出去。
第56章 我会误会的
“不用了。”
隔着一道门,关灼的声音听来并不真切。
沈启南觉得他有些莫名其妙,也来不及多想,客厅里传来玻璃被打碎的声音,应该是关不不逃窜的时候撞到了什么东西。
他转身向外走。
门里,关灼退后两步,倚着洗漱台静了片刻,才重新拿起毛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