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路(39)
“空腹不能泡温泉,感冒也不能,”关灼俯身,把房间内提供的注意手册放在沈启南床头,语气淡淡的,“沈律,你没有看过吗?”
被他质问,沈启南倒没觉得愤怒,只是一瞬间有种挺陌生和新鲜的感觉,确实已经好几年没人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了。
他说:“酒后也不能泡温泉,那你昨天晚上是明知故犯?还是不记得了?”
“所以我身体比你好,”关灼直起身,垂眸看着沈启南,“体质差就加强锻炼。”
沈启南几乎气笑了,他都没教训关灼酒量差就少喝酒,这人反过来教训他。
话是如此,但他腰伤一次,晕倒一次,次次关灼都在近旁,自己最虚弱的样子全被他收入眼中,安全边界一再打破,沈启南那种类似较劲的心理再度占了上风。
为什么想做律师?这问题他问过别人,也问自己。
其中一个理由很简单,很真实,他喜欢赢的感觉。
沈启南看着关灼的脸,没忘记早上在他身边醒来时,那种令自己莫名熟悉又心烦意乱的错觉。
“加强锻炼是吧,”沈启南轻描淡写地说,“我记得你说过,以前是游泳运动员?”
因为感冒,他话尾都带鼻音,没什么气势,沾了水一样,听得关灼勾唇一笑。
“对。”
沈启南说:“复查腰伤的时候,医生建议我选择游泳作为康复运动。”
他微微抬起下颏,目光扬到关灼脸上。
“你觉得,你教得了我吗?”
第30章 旧记忆
燕城今年的天气邪性,下了几场秋雨,秋老虎余威却不减,气温蒸腾起来,又闷又热又潮,不少人重新穿起短袖,倒似短暂回归盛夏。
滨江的主干道上车流如蚁,晴蓝天空被燕城密集的高楼大厦切割殆尽,巨型的玻璃幕墙反射太阳光,白金璀璨的一片片,足以把人眼睛灼伤。
沈启南坐在车里,以手支颐,心里在想那个职务侵占的案子。
当事人名叫林阳,任职于星锐电子科技有限公司。这家公司的主要产品是美容类仪器设备,从研发到生产销售一条龙,在燕城的医美行业里市占率不低。
这个行业比较特别,没人带入门就玩不转。
设备究竟有多少高精尖科技外人讲不清,总之更新换代比谁都快,新产品一茬茬地冒出来,对外宣传是讲科技讲功效,实际走销量靠的却是人脉。
星锐声称林阳依靠职务便利窃取客户名单私下交易中饱私囊,但林阳本人在加入星锐之前就已经任职多家同类企业的股东,也曾多次以个人名义接受一些美容机构的委托,代为采购设备。这些客户原本就是他带到星锐的。
沈启南此行的目的地就是一家叫做姿域的高端美容机构,也与林阳发生过交易。
到了姿域门口,沈启南刚下车就看到了在此等候的林太太。
她神色略显焦急,见到沈启南,快步上前,也顾不上说什么客套话。
“沈律师,姿域的赵总跟我和林阳都是老朋友了,一定会为林阳作证的!”
沈启南跟她简单沟通几句,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关灼,示意他跟自己一起进去。
先前他已经让关灼详细了解过与林阳发生交易的几家机构,整理出一份报告。
星锐说这些是“大客户”,也不算夸张,涉及到的几乎都是燕城叫得上名字的高端美容机构。
姿域也属于其中之一,客群大多是贵妇、艺人及头部网红,项目收费之高令人咋舌,不是普通的年轻女孩消费得起的。
他们在门口说这几句话的功夫,已经先后有两三辆豪车驶过,从车中走下来的都是一身奢侈品妆容精致的时髦女郎。
走进姿域大门,灯光柔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清雅香味。
林太太一早打过招呼,有专人上来迎接,把他们带往赵总的办公室。
走廊上有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声音不算高,但周围安静,几个字眼就飘了过来。
他听到有来人,很快挂断电话,转头望过来,以一种恰到好处的微笑面对着沈启南:“沈律,这么巧?”
沈启南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悦美医疗的王特助。
悦美医疗是至臻的大客户,孙总跟俞剑波也私交颇深,接触得多了,沈启南跟这位王特助也有两分交情。
关灼做的报告很详尽,沈启南没看到姿域跟悦美有什么明面上的联系。
这位王特助是孙总的心腹,他会出现在这里,或许是这两家有什么更深的关系。
沈启南想到刚才王特助打电话时的只言片语,也有可能是悦美想在上市之前,把姿域收入囊中,跟自己原有的部分优质资产合并成一条高端线。
这念头很快地一转,沈启南没再细究,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他不会问王特助为什么会在这里,王特助也不会主动解释,二人相视一笑,寒暄了几句。
沈启南向他介绍道:“我的实习律师,关灼。”又对关灼介绍王特助的身份。
正说话间,有人从走廊尽头那扇门里出来,两条腿已在门外,上半身却还留在门里,似是十分留恋,不想痛快离开。
“那我以后还能来找你吗?以后悦美收购了姿域,咱们俩就是一家人啊……不谈公事我也想见你……”
这声音熟悉且黏糊,沈启南已经听出说话的人是那位小孙总。
他看向王特助,这老江湖难得一脸尴尬。
沈启南会心一笑,陪太子读书实属无奈,何况这位太子爷借着公事瞎胡闹,王特助为什么会在走廊上等着也一看即知了。
他抬眼望去,孙铭被人半推半送,好不容易才出了这个门。
姿域的赵总跟在后面,显然就是孙铭“胡闹”的对象。
她长得很美,脸上看不出年纪,说二十也行,说三十也行,姿态柔和,但不谄媚,几句话就把孙铭敷衍得晕陶陶的。
孙铭讲话时一个劲儿往她跟前凑,赵总的神情不见变化,身体不着痕迹地往后撤了一点,跟孙铭拉开了距离。
沈启南似笑非笑的,出声叫他:“小孙总,又见面了。”
孙铭正被哄得迷糊,转头看见沈启南,脸色都变了变,先前那股油浮浪荡的公子哥劲儿更是消失了个干净,没敢再说什么,带着王特助走了。
赵总也有一点惊讶,认真看了沈启南一眼。
林太太适时上前,说明来意。
她是提前打过招呼的,也确实如她所说,两人关系熟识。
赵总似姐妹一般挽住林太太的肘弯,请他们进去,说:“耽搁了一下,要你们等了这么久,实在不好意思。”
沈启南向她详细了解了跟林阳的交易,还有涉及到的那批设备,赵总也很爽快地答应了出庭作证。
从姿域出来,沈启南很有礼貌地询问林太太,是不是需要送她回去。
赵总愿意出庭作证,林太太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不再像刚碰面时那样满脸苦相,说:“不用了,我也是开车来的。”
沈启南目送她驾车离开,转身望向关灼。
“我去开车。”关灼说。
沈启南却道:“先不回至臻。”
关灼问他要去哪里。
“哪都不去,”沈启南随口道,“随便走走。”
连腰伤走不了路的时候,沈启南都坚持在酒店远程办公。工作时间,一切工作以外的活动都是浪费。
可关灼什么都没问,只是看他一眼,说:“好。”
这里离江边不远,道旁的树都很有年头,高大苍劲,浓荫能够把路面完全笼罩。
沈启南似乎只是真的随便走走,在其中一个路口处,他驻足片刻,目光投向树荫下低矮陈旧的居民楼。
这里跟姿域所在的位置相隔不远,但那边浮华万千,连道上行人都精致得像是从时装杂志里走下来的,这边就是生活气息更加浓厚的老城区,街边底商密集,各种小店热火朝天。
经常有人选取类似的角度拍照片。
前排是暗淡褪色的老楼房,后面是熠熠发光的摩天大厦,城市的新与旧,过去与未来,截取在同一张不大的画面上,反差感特别强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