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浮关系(64)
鹿悯反应不过来,“什么意思?”
“爸爸公司有事没法在家陪我,明天又是周末。”鹿凌曦轻车熟路爬上椅子,蓬蓬裙像一朵盛放的牡丹,“我不想一个人在家里,所以来投奔你啦!”
鹿悯见她不是开玩笑,“这个事是不是需要我同意?”
“……”鹿凌曦听出鹿悯语气不对,当即收敛笑容,不安中带着点委屈,“你不愿意吗?我以为你很喜欢我的,会愿意和我待在一起。”
“不是这样的逻辑,”鹿悯语气软下来,蹲在椅边耐心说,“我很喜欢你,但……”
千言万语堵在嗓子里,他不知道该怎么给鹿凌曦解释“喜欢却不愿意待在一起”。
无法面对被他抛弃的小孩,这是鹿悯自己的问题。
“我的房子太小,你会住不习惯,”鹿悯轻声解释,“而且只有一张床,你睡哪里呢?”
“我睡觉很乖的不会乱动,而且我人也小小的,只会睡一点点地方。”鹿凌曦眼里兴奋的光黯淡下来,小手搅在一起,“爸爸每次出差家里只有我和赵姨,我不喜欢那样。”
她落寞的样子令鹿悯无法拒绝。
他知道聂疏景肯定很忙,鹿凌曦在单亲家庭长大能依靠的只有聂疏景,一旦聂疏景忙于工作,鹿凌曦便会成为住在金屋里的留守儿童。
一朵受不到阳光照拂的花,注定在角落凋零枯萎。
聂疏景会满足鹿凌曦所有物质上的需求,但金钱买不来成长中的陪伴和情感。
鹿悯小时候也是这样,父母经常忙于工作,陪伴的时间相对较少,尽管将他宠成珍宝但心灵空虚无法用金钱填补。
鹿凌曦见鹿悯不说话,嘴巴撇着,有点想哭,“那你不想要我住你家的话,就叫个车送我回家吧,反正爸爸不在,我在哪儿都是一样的。”
这些话不亚于齐发的万箭,鹿悯心悸得厉害,手臂控制不住发抖,竭力忍着才没在鹿凌曦面前失控。
他让陈鑫照看鹿凌曦,自己去后面的休息室,步伐虚浮仓皇,慌乱打开抽屉,将药片塞进嘴里灌水进去。
鹿悯脱力坐在地上,大口地喘息着,药效没那么快,心脏传来无法承受的痛苦再延伸至四肢百骸,手脚发麻,缺氧产生的濒死感禁锢着灵魂。
盛暑酷热,他却浑身冰凉。
直到耳鸣消退,鹿悯才勉强缓过来,冷汗将衣服打湿,隐隐听到鹿凌曦和陈鑫打闹的声音,有种回到人间的真实。
他已经很久不曾这样,那些药也收起来不再依赖。
聂疏景的出现都没有让他这样,鹿凌曦天真可爱的笑脸轻易而举攻破他的心房,这四年仿佛没有活过。
鹿悯等呼吸平复一些,掏出电话拨通一个号码。
那串数字在记忆里尘封多年,实际上早已烂熟于心。
很久聂疏景才接起来。
“你故意的吗?”鹿悯问。
“如果是指曦曦要去你那住的事情,不是。”聂疏景说,“我只是遵从了她的意愿。”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鹿悯哑着嗓子嘶吼,药效抑制他的情绪,依旧抹不平痛苦,“你想利用孩子让我愧疚!你想让我为当年的离开后悔!聂疏景你——”
“我没有!”电话那头的声音拔高,尾音又陡然收紧,传出隐忍的鼻息。
两个人都安静下来,这通电话仿佛一条看不见的虚线,隔着空间跨过时间,摇摇欲坠地连着困在原地的影子。
外面烈阳昭昭,正在筹备一场盛大的夕阳,而鹿悯握着手机,坐在昏沉的房间里,不知道为什么很想哭。
许久,聂疏景沉沉开口:“我不后悔自己做过的事,所以鹿悯,你也别后悔。”
电话那头的呼吸很重,听筒让声音有些失真,以至于聂疏景的嗓音听起来不似鹿悯记忆中的质感。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鹿悯想挂掉电话。
“她很想你。”聂疏景的音量更低了。
鹿悯怔怔地望着虚空,眼眶蓄起水汽。
他的心口漏了一个洞,蛀虫啃噬着腐烂的肉,密密麻麻的痛填充僵硬的身体。
可电话断得猝不及防,一如当年鹿悯离开一样没有预兆。
鹿悯吃了药无法做出正常的判断。
所以他不确定聂疏景掐断的究竟是电话,还是无法言说的欲言又止。
第58章
鹿悯调整好状态出去,陈鑫拿一些边角料给鹿凌曦做了一个小小的手捧花,把小姑娘逗得很是开心,白嫩嫩的小手数着花瓣,笑起来特别可爱。
陈鑫显然也很喜欢她,软乎乎的模样谁都无法拒绝,想摸摸女孩的脸又觉得不太好,最后揉了揉她的脑袋。
鹿凌曦见鹿悯出来,跳下椅子跑过去,蓬蓬裙浪出一朵花,引得阳光都跟随。
她扑到鹿悯的怀里,笑脸变成撇嘴,委屈巴巴地问:“我真不能和你一起住几天吗?我真的会很乖的。”
鹿悯的眼底残留着淡淡的余红,捏了捏鹿凌曦荔枝似的小脸,“那你得听我的话。”
“我肯定听你的话!”小姑娘开心得不行,大眼睛里透着明亮的光,咧嘴笑的时候露出小小的乳牙。
她朝鹿悯招手,“你过来一点。”
鹿悯依言弯腰,以为她要说什么。
“你再过来一点,太高了。”
鹿悯只好蹲下,耳朵挨近她的嘴巴。
“啵”,鹿凌曦在他的脸颊亲了一下。
脸上的触碰转瞬即逝,鹿悯回不过神,有些怔愣地看着鹿凌曦。
小姑娘自己倒害羞起来,抿着唇羞涩笑了笑,转身跑去和陈鑫玩。
鹿悯的目光追随鹿凌曦欢快的身影,鲜花带来的生机比不过小孩开怀的笑声和灿烂的容颜。
平时鹿悯会和陈鑫一起下班,但现在有鹿凌曦在,六点过的时候鹿悯牵着她离开花店去商场,问她晚餐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鹿凌曦对鸡鸭鱼肉没兴趣,路过零食区域兴致勃勃。
在她拿第四包薯片的时候,鹿悯有些无奈,“你是不打算吃饭了吗?曦曦。”
“我想吃这个。”鹿凌曦抱着薯片不放手,“平时爸爸不许我吃的。”
“既然你爸爸不准,那就有他的道理。”鹿悯把薯片放回去,只留一包,“零食不可以吃太多。”
“不嘛不嘛,”鹿凌曦着急,“两包好不好?好不好嘛?”
鹿悯拒绝不了鹿凌曦的撒娇,每次心都软成一团,任何底线都可以为之让路。
他允许鹿凌曦吃两包薯片,要求鹿凌曦也要答应他好好吃饭。
小姑娘点头,又在架子上拿了一小包菠萝蜜干。
鹿悯没有带过孩子,鹿凌曦一看就是被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宝贝,他担心自己的小房子容不下小公主,起初有些忐忑,从进小区开始就默默留意鹿凌曦的神色。
但鹿凌曦并未表现出任何不适应,稚嫩的脸上是对陌生环境的新奇。
小区老旧,胜在环境干净,只是没有电梯这点确实让公主受累。
傍晚的温度并未降低多少,鹿凌曦刚爬一层就热得小脸发红,汗水打湿刘海贴在额头上。
鹿悯给她擦汗,心疼道:“我抱你?”
“我不要。”鹿凌曦皱眉,流露出骨子里的好强,“楼梯而已,我可以的。”
“我这里没有电梯,上楼会很辛苦。”鹿悯打着商量,怕委屈了她,“你明天就回去吧?”
鹿凌曦更不乐意,“我都还没进屋呢,你怎么就赶我走呀?”
鹿悯:“不是赶你走,是和我住有很多不方便。”
“哪有什么不方便,你别把我想得太娇气了!”鹿凌曦不喜欢被人看低,哼哧哼哧爬楼梯,“今天是因为我的裙子太大了,等我回去换上裤子,让你看看我的实力!”
———这不服输的劲儿倒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们进屋后,鹿悯赶紧把空调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