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105)
听着身后传来的那难得一见的,小心翼翼的语气,沈临渊不由哑然失笑。
他未曾听过谢纨用这般语气说话,温声道:“你问。”
半晌,他才听到身后那人极轻地开口:“你……你父王,他,待你如何?”
话音落下,营帐内蓦地陷入一片沉寂,只余炉火上药罐轻微的沸腾声,噗噗作响。
谢纨有些忐忑地看着对方的背影。
沈临渊背对着他,挺拔的身影在跳动的烛火中投下一道孤寂的剪影。
他屏息等待着,直到听见那个依旧平静的声音响起:“……很好。”
谢纨微微一怔,张了张口:“是么……”
沈临渊的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母后病重时,他日夜不离地守在她榻前,连汤药都是亲手煎煮的。”
【父王,求您让儿臣进宫见母后一面,就看一眼,儿臣立刻就走——】
【回你的军营去。我说过,没有我的命令,你不许回来。】
“他为了讨母后的欢心,特地从边陲寻来一种奇花,母后见了很是欢喜。”
【渊儿,别怨你父王。你看这花,是他特地命人送来的,多好看啊……是母后对不住他,若不是那件事,他也不会……】
【……母后,这根本不是您的错!若父王真信您,又怎会——】
【住口!这话万万不能让你父王听见……母后有他照顾很好,你快回军营去,等你能为你父王分忧的那天,他就不会厌恶我们了……】
“他待百姓仁厚,待子女慈爱。”
【陛下,哎呀,你快看,大殿下又从军营跑回来了……那么小的孩子,刚没了母亲,独自守在宫门外眼巴巴地望着里头,啧啧……妾身看着可怜,不如让他与云承云诺一同赴宴?】
【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他待我……”
【……儿臣并非自私自利,只是不愿受此折辱,这才……】
【你这灾星!克死你母亲不够,还要让北泽因你蒙难?滚去魏都,容王要你如何便如何,即便让你做他的玩物也得受着。取悦他,讨好他,别再回来祸害北泽!】
谢纨等了许久,也没有听到沈临渊将这句话说完。
帐中陷入一片死寂。
谢纨听着自己过快的心跳声,鼓起勇气轻声追问:“那……他就从未待你不好过么?”
【渊儿,他终究是你父王……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答应母后,永远不要怨恨他。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你答应母后……】
沈临渊凝视着烛火,良久,声音才再次响起:“我不记得了。”
谢纨唇瓣微动,手指不受控地攥紧身下的布料,最终还是将沈云承那番话咽了回去。
他垂下头,心头百味杂陈,如倾翻了五味瓶,一时竟辨不清是何滋味。
心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发紧,一阵阵酸涩不断上涌。
而他清楚地知道,这份突如其来的难过,并非为了自己先前受的委屈。
他是在为沈临渊难过。
不知过了多久,一片阴影轻轻笼罩下来。
谢纨下意识抬头,才发现沈临渊不知何时已回到了他面前。
“阿纨。”他声音温和,神情平静,“你怎么了?”
谢纨勉强牵起嘴角,摇了摇头。
沈临渊抬手,指腹轻轻抚过他微凉的脸颊:“饿不饿?先把药喝了,我让人送些吃的来。”
谢纨摇了摇头,嗓音微哑:“我不饿,不想吃。”
不等对方开口,他忽然拉住他的手:“沈临渊,你陪我坐一会儿……你给我揉揉头好不好,我,我的头好像又疼了……”
话音未落,他已拉着沈临渊让他坐在床沿,随即径直躺倒,将头枕在了对方腿上。
沈临渊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垂眸看去,谢纨正乖巧地枕在他膝上,一双清亮的眼睛自下而上地望着他,眼底映着他的影子。
见他没动,枕着他的人像是在催促他一般,伸手环住他的腰。
沈临渊的唇瓣无声地动了动,接着抬起手,温热的指腹轻轻抵上谢纨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谢纨就这样安安静静地枕在他腿上,不似曾经的疏离骄纵,轻轻合着眼,面容恬静得让沈临渊有一瞬的恍惚。
等到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沈临渊才缓缓停下动作。
不知是不是头疾耗尽了他的精力,每次他头疾苏醒后,总是还要再睡上一会儿。
沈临渊凝视着这张沉睡的容颜许久,半晌才小心翼翼地拉开他的胳膊,将他的头挪回枕上,为他掖好被角后站起身。
帐帘掀开的刹那,北地的风雪扑面而来。
营帐外天地肃杀,雪落无声。
而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赫然静立着一列玄甲卫。
这些人皆是沙场上以一当十的锐士,此刻皆默立在风雪中,无声地等待着他的号令。
沈临渊看着谢纨时眼底残存的温情,在掀开帐帘的瞬间散去。
他刚踏出营帐,守在营外多时的冯白便疾步迎上:“殿下。”
他手中捧着一枚北泽令牌,黑铁在雪光中泛着冰冷的光泽。
沈临渊视若无睹,径直朝主帐走去。
冯白快步跟上,语速急促:“是国君急令,命殿下即刻返回麓川向二殿下赔罪,否则便要追究殿下——”
沈临渊猛地顿住脚:“追究我什么?”
冯白从未听过他这般淬着寒冰的语气,一时语塞。
“擅闯我府邸,伤我的人。”
沈临渊的声音冷得刺骨:“我尚未追究他,父王倒要先发制人了?”
冯白喉头哽住。
他跟随沈临渊多年,见过他在国君面前恭顺,在弟妹面前克制,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
见他不语,沈临渊转身欲走。
冯白急忙抢上前拦住:“殿下!”
他压低声音:“我知殿下看重谢……阿纨公子。可他毕竟是南魏人,身份又是……殿下何苦为了一个外人,与自家人反目?”
“外人?”
沈临渊侧首,目光扫来。
那眼神看似平静,却让冯白觉得比这北地风雪更刺骨三分。
风雪中,他听见沈临渊的声音清晰传来:
“敬之,他不是什么外人,他是我认定的人。你跟了我这么多年,该明白我的脾性——往后,‘外人’二字,休要再提。”
说罢,他没有去看冯白面上的表情,转身走进主账。
空荡的主帐内,唯有一封书信静置案上。
沈临渊走上前,将信纸展开,上面是父王的笔迹。
他在边关这么多年,父王给他写信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便写了,也从来惜字如金。
这一次,却破天荒地写了很长。
字里行间尽数他殴打沈云承的暴行,王后如何以泪洗面,以及他对他这个长子的深深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