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63)
镜中映出的两张相似的面容,若是忽略他紧绷的肩线和谢昭那看不出情绪的眼神,俨然一副兄友弟恭的温馨场面。
谢纨在现世并没有兄弟姐妹,或许是对方与自己过于相似的面容,或者是这具身体的本能,他内心深处,一直对谢昭有几分莫名的亲近。
记忆中,原主虽然平时比较暴虐骄纵,但在谢昭面前却向来乖顺非常。
谢纨轻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焦躁,侧首试探道:“皇兄何时回的魏都?怎么也不派人告知臣弟一声?”
等了半晌,却迟迟无人应答。
谢纨抿了抿唇,有些奇怪,谢昭刚刚回魏都,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猎苑?
他正暗自揣度圣意,身后拭发的人却蓦地停住了动作。还未等谢纨回神,头皮骤然一紧,痛得他低呼出声。
谢昭将他满头发丝攥入手中,在手上缠绕两圈,力道不轻不重地一扯,使得谢纨被迫顺着他的力道仰起脸来。
两双极为相似的眸子倏然相对。
谢纨不得不半仰着脸,望着垂眸审视他的谢昭,轻声问道:“皇兄……怎么了?”
他方才沐浴更衣,周身只着一件素白常服,未系领口,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全然袒露。此刻仰面望去,眼中不见惧色,反倒漾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茫然,模样显得格外温顺无辜。
谢昭并未松手,指节仍缠着谢纨的长发:“阿纨似乎,对北泽来的那个质子格外上心?”
谢纨眼睫轻颤,先是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怔忡,随即从容应道:
“皇兄误会了。臣弟是为皇兄考量。那人毕竟是北泽遣来的质子,若在魏都不明不白地丢了性命,即便北泽国小力微,不足挂齿,也难免授人以柄,徒惹非议。”
顿了顿:“何况北泽若是因此大乱,致使北狄趁虚南下,届时边关告急,反倒要耗费更多心力应对。”
语声渐落,他非但不退,反而将修长的脖颈又仰起几分,全然展现在谢昭的注视之下,轻声道:“皇兄日理万机,臣弟实不忍以此等微末之事,劳烦圣心。”
第41章
他温顺地仰着脸, 宛若一只引颈待戮的羊羔,仿佛只要对方稍一示意,便会主动将最脆弱的命门送到对方手中。
这全然驯服的姿态, 分毫不差地落入谢昭眼底。
他垂眸盯着他,眼眸里辨不出情绪。许久,攥着谢纨长发的手指才微微松开,五指缓缓穿行在浓密的发丝间, 轻轻抚摸着。
“拿进来。”
话音方落,八名宫女鱼贯而入,手捧紫檀木盘,上面整齐叠放着数套用金线绣着繁复纹样的崭新衣袍。
她们依次上前,将手中华服徐徐展开,只见玄色庄重,赤色灼目,月白清雅, 各色俱全, 在摇曳的烛光下流转着令人目眩的光泽。
谢纨眼中掠过一丝不解,侧首望向谢昭:“皇兄这是?”
谢昭终于放开他的发丝, 缓步走到一旁的椅前坐下, 目光锁在谢纨脸上:“选一件。”
谢纨微微一怔, 视线在那些华服间流转。
他正想开口,忽然眼珠一转, 随意弯了弯眼,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对谢昭软声道:“皇兄替臣弟选吧。”
他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依赖:“皇兄想让臣弟穿哪件,臣弟就穿哪件。”
谢纨向来懂得如何讨人欢心, 不论面对什么样的人,他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方式。
果不其然,谢昭面上虽依旧看不出喜怒变化,但屋内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确实消散了几分。
他的目光在几件衣袍间巡视片刻,最终定格在正中那件绣着暗金云纹的明红色锦袍上:“这件。”
闻言,谢纨丝毫没有迟疑,起身便要往屏风后走去,然而谢昭却淡淡开口:“就在这换。”
“……”
谢纨脚步一顿,有些迟疑地看向他:“在这儿?”
谢昭并未作答,只抬手轻轻一挥,侍立旁边的宫女们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偌大的屋子顷刻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虽然人都走了,可是谢纨不觉有些窘迫。
虽说眼前之人是与他血脉相连的嫡亲兄长,更是自幼将“他”带大的人,可他从来不习惯在人前更衣......
他忍不住又瞥了眼谢昭,只见对方神色如常,显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他吞了吞口水……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惹他可没有好处。
于是他慢吞吞地拿起那件红衣往身上披。这古代的服饰形制繁复,衣带层叠,往日都是聆风伺候他穿戴,他自己动手穿的次数屈指可数。
正当他低头笨拙地系着腰带时,忽听谢昭问道:“近来头还疼么?”
谢纨摇了摇头,老老实实地回答:“一直按时服药,近来好多了。”
说话间,手上的动作却因分神而愈发缓慢,一根衣带绕来绕去总系不齐整,就在他专注于整理腰带时,听见谢昭淡淡道:“过来。”
谢纨抬起头,对上那双始终凝视着他的眼眸。
“……”
他迟疑了一下,依言走到对方面前。谢昭伸出手,不紧不慢地解开他系得乱七八糟的衣带,重新整理起来。
谢纨感觉自己此时就像是刚学会穿衣服的小孩,不由有些尴尬。他一动不动地梗着脖子站着,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微敞的窗外。
透过窗子,只见外面的医官侍从早已散去,只剩下赵内监和几个亲卫守在门口,而段南星和沈临渊更是早已不见踪影。
谢纨眉头微蹙,不由担心起沈临渊的伤势来。
也不知道沈临渊怎么样了,段南星有没有替他处理伤口?那么深的伤口若不妥善处理,恐怕会化脓感染。更何况是被野兽所伤,万一得了破伤风......
“啊!”
腰间骤然一紧,谢纨只觉得腰身被勒得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抬眸时,只见谢昭已收回手,依旧那般慵懒地靠在椅中,神色难辨。
谢纨抿紧唇站直身子:“皇兄……”
……不是,他又怎么惹到对方了?
谢昭倚在檀木椅中,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这才漫不经心地朝门外道:“带进来。”
谢纨尚未反应过来,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已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朝门口看去,只见两名侍卫架着一道熟悉的身影踉跄而入。
等到看清那被架着的人,谢纨心头大骇。
只见沈临渊身上的伤口不仅没有包扎,前胸后背反倒添了几道狰狞的新鲜鞭痕,鲜血正顺着衣料不断滴落。
他失血过多的面容苍白如纸,薄唇紧抿,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却始终不见丝毫惧色,目光先是掠过面露惊惶不解的谢纨,随即缓缓移向殿内另一人。
两道视线在空中相撞,一边是深不见底,一边是隐忍不屈。
屋内空气骤然凝滞,比先前更刺骨的寒意无声蔓延。
谢纨夹在中间,指尖发颤,心头冰凉。
天啊!他辛辛苦苦刷了这么多天的好感,这下都完了!
他强自镇定地看向谢昭,声音发紧:“皇兄这是做什么?”
谢昭执起茶盏,慢条斯理地轻抿一口:“朕早先说过,既让他做你的侍卫,若你受了半点损伤,便用他的命来抵。”
茶盏落案发出清脆声响:“护主不力,难道不该罚?”
谢纨哆哆嗦嗦:“可是,可是臣弟没有受伤啊……”
谢昭抬眸,目光如霜:“阿纨受了如此惊吓,这难道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