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122)
偶有人聚在茶肆角落窃窃私语,谈论那场骤起的宫变,但更多人在期待新君统领下的崭新气象。
几乎无人反抗这位新主, 所有人都知晓他在沙场上的威名,都深信唯有这只翱翔北境的长鹰,方能庇护这片土地永享太平。
……
谢纨坐在回廊下,凭栏远眺。
许久不见的阿隼再次被安排来照顾他的起居,此刻就站在他身侧。
这座王宫矗立在麓川地势最高处,下方,万家灯火如星子洒落,密密麻麻的市井街巷在夜色中蜿蜒。
而往远看, 则是一望无垠的草原, 更远处连绵的雪山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辉。
宫变已过去三日,谢纨始终没有过问北泽王后与沈云承的下落, 也无意探听。
他仍留在麓川, 只是不再住在沈临渊从前那地处偏僻的府邸, 而是置身于北泽的王廷深处最高的宫殿里。
谢纨望着远处,心中本该为沈临渊成功宫变而欣喜的情绪, 却不知不觉淡了下去。
这些天他反复思量,虽不知段南星是否已将消息传回故国,但心底总萦绕着若有若无的不安。
魏都的安危始终萦绕在他心头,既然如今北泽局势已定,他是不是也是时候该回去了。
正神思恍惚间, 身侧传来阿隼的声音:“公子,夜深露重,该歇息了。”
谢纨站起身,身上北泽风格的织金长袍如流霞般垂落。
阿隼艳羡地望着他。
他身姿高挑,明红色软缎长袍裹在身上,金线绣成的苍鹰纹样在灯下流光溢彩,浓密微卷的长发直垂腰际。
整个人宛如雪山上初升的朝阳,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阿隼伺候他更衣,那件精致的外袍被褪下,只余一件奶白色的丝绸薄衫。
谢纨的手脚都露在外面,洁白干净的比身上的绸缎还要美丽。
等到更衣完,阿隼便退了下去。
谢纨独坐在窗下的软垫上,手边的水晶更漏在烛光下泛着莹莹微光。
正当神思恍惚间,门外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他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整座宫殿能在此刻自由出入的,除他之外唯有一人。
果不其然,沈临渊立在月华如水的廊下,他一袭银纹软袍,漆色的发墨色的瞳仁,整个人仿佛披着星辉从夜色中走来。
谢纨维持着倚窗的姿势看着他。
不知为何,自从那场宫变以来,沈临渊身上仿佛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可具体是什么,谢纨也说不清。
沈临渊踏进屋内,反手关上了门。
谢纨眯了眯眼,正想说些什么,然而沈临渊径直走到床前,抬起他的下颌,俯身径直吻了上去。
这个吻里带着月光的沁凉与北风的凛冽,几乎掠夺尽谢纨胸腔里的空气。
谢纨没有推拒,抬手环住他的后颈,在氤氲的熏香气息里给予热烈的回应。
烛影摇曳,映着两人交叠的身影,更漏声渐渐隐没在缠绵的呼吸与水声间。
许久过后,两个人才气喘吁吁地放开对方。
沈临渊抬起头,眼眸中映着烛光,像盛满了碎星的长夜。
谢纨颇为餍足地眯了眯眼,重新向后陷进锦绣堆叠的软垫里,拖长了语调:“王上,可算是舍得回来了。”
沈临渊目光灼灼地凝视着他,随手将外袍扯下搭在屏风上,上前掀开锦被。
谢纨被突如其来的凉意激了一下,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被沈临渊拥入怀中,熟悉的冷香瞬间将他笼罩。
他不由分说地,再次低头侵占了谢纨的呼吸。
谢纨陷在柔软的锦被间,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对方灼人的体温,方才那点寒意早已消散无踪。
他很快反应过来,不甘示弱地抬手环住对方的脊背,指尖顺着银纹软袍的纹理游走,按着衣料下紧实的肌理。
待到云收雨霁,两人衣袍都已凌乱不堪。
短暂的温存后,谢纨身上的软袍松散地敞着,露出旖旎的风光。他也懒得整理,懒洋洋地靠在沈临渊身上:“沈临渊,我有一件事想与你说。”
“你说。”
“我得回趟魏都。”
此话一出,寝殿里登时安静下来。
沈临渊没有立刻回答,他垂眸把玩着谢纨的手指,缓缓道:“阿纨,你想过没有,若是你回去,可还能再回来?”
谢纨瞳孔一颤。
他当然思考过这个问题,不止一次。
然而即便他再想与沈临渊相守,又怎能自私地躲在他身后,眼睁睁看着两国因他而生战火?
见状,沈临渊没有再往下说。
半晌后,他用指腹抚过谢纨微湿的发丝:“阿纨,我们成亲吧。”
谢纨倏然怔住,这般郑重的语气让他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他抬眼,正对上沈临渊灼灼的目光,他下意识想要避开他的眼,却被对方托住下颌,不得不迎上那道炽热的视线。
谢纨迎着他的目光:“怎么突然说这个?”
沈临渊的指腹摩挲着他的唇角:“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太久了。若你担心你皇兄不允,我去与他说。”
谢纨登时紧张起来,直起身道:“你要怎么跟他说?用什么方式跟他说?”
“我……”
沈临渊刚开口,便被谢纨打断了:“先别说。”
于是沈临渊闭嘴了。
谢纨心乱如麻,虽然他阻止了沈临渊黑化,然而他依旧没有把握,他随着事态发展,对方会不会终有兵戈相见的一天。
谢纨抿了抿唇,终是偏过头去:“明日登基盛典,你还是早点休息吧。”
沈临渊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却没有再追问,只是将他重新揽入怀中,在发间落下一个轻吻。
……
第二日,北泽新王登基大典如期举行。
谢纨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曾列席。他的身份实在敏感,若在这样重要的场合现身,难免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特地让阿隼不用陪在他身边,跟其他人一起去参加盛典。
阿隼虽不知昨夜他与沈临渊在殿内谈了什么,但见他似乎想一个人静静的模样,也不敢多问,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寝殿顿时空寂下来。
谢纨独坐在窗边,望着远处典礼方向升起的缕缕青烟,听着隐约随风传来的礼乐声,寝殿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那声响在门前停驻,随即殿门被轻轻推开。
谢纨分明吩咐过不许人打扰,不由诧异地抬眼望去,但见一个身着北泽宫装的侍女从门缝侧身而入。
这女子身量极高,肩宽腿长,虽以面纱遮住半张脸,眉眼间颇有几分秀丽,可这挺拔的身形实在异于常人。
谢纨正暗自诧异宫中怎会有这般高大的侍女,却见来人径直朝他走来。
?
谢纨登时警惕起来,他刚要起身,对方突然扯下面纱,露出了段南星的脸。
他差点跳起来:“你怎么还在北泽,你没回去送信吗?”
段南星自顾自执起案上银壶斟了盏茶。仰头饮尽后,他将茶盏重重一放:“信是传了,可如今到没到魏都,不好说。”
不待谢纨接话,他倾身压低嗓音:“你必须即刻随我回去。”
谢纨一怔:“现在?”
段南星指向窗外:“这几天麓川在举行大典,我这几日摸清了王宫布局,眼下正是最好的时机。”
谢纨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般雷厉风行。
段南星见他不答,又道:“魏都的传召已经送到北泽了。”
谢纨猛地抬头:“什么?”
段南星语速极快:“诏书具体内容虽未得见,但据我爹的密信所言,应是先贺沈临渊继位,再命他即刻入魏都朝觐,最后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