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27)
他手指一颤,缩回眼前,发现上面是一点殷红的血迹。
谢纨忙用袖口狠狠将那血迹擦掉,然而下一刻,谢昭忽然握住他的左手。
他心头一跳,抬眼见谢昭的目光正落在他左臂之上,他的袖口在抬手间滑落,一道结着暗红血痂的伤痕赫然暴露在两人的目光中。
谢纨呼吸骤紧:那是沈临渊入府第一夜,挣扎间用木簪划下的痕迹。
谢昭指尖轻抚过痂痕:“阿纨,这伤口,怎么弄的?”
谢纨喉头干涩:“……臣弟前几日贪杯,醉得厉害……回府时不慎摔了一跤,正巧划在了碎石子上。这不怕皇兄担心,没敢禀告。”
闻言,谢昭缓缓抬起眼。
近在咫尺,谢纨才发现谢昭的瞳仁比自己大一些,这使得那淡色的虹膜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眼白的部分少得可怜。
当他这样看着别人的时候,相信任何人都不敢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面前撒谎。
谢纨暗中掐紧自己的大腿,才不至于让自己的眼神退缩。
就在他快要支撑不住时,谢昭的目光却倏地移开。
他起身,动作轻柔地为谢纨掖好被角,目光在他苍白的面容上停留片刻,道:“夜深了,这几日便宿在宫中,好生静养。”
见他转身欲走,谢纨终是忍不住开口:“皇兄。”
谢昭脚步顿住,侧首看来。
谢纨抿了抿唇,鼓起勇气再次问道:“这头疾,究竟是怎么回事?”
听到“头疾”二字,谢昭眼底似有一丝极细微的波动掠过,旋即恢复平静,只淡淡道:“皆是庸医妄言,你不必知晓。安心休养便是。”
说罢,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沉重的殿门缓缓合拢,谢纨面上的强装镇定也随之一点点褪去。
他目光落在地上那未干的水渍上,纵然明白那太医也不过是书中的纸片人,可亲眼见证其血溅当场,仍令他遍体生寒。
谢纨抿了抿唇,抱膝而坐。
就如他之前猜想的那般,原主这副身体,竟也患有那诡异的头疾,然而原文里自始至终都没有提到这一点。
他细细回想章太医临死前的控诉,他所说的“天谴”是什么意思,“南征”又指什么?
他思索着自己先前看过的卷宗,谢昭的头疾的确是十年前登上皇位后才出现的。
如果章太医意指谢昭弑兄篡位,遭了天谴……那这和原主又有什么关系?十年前,原主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谢纨以指腹用力按压着突突跳动的额角。
原文中的一切剧情都是围绕主角展开,以至于他对这些事毫无头绪,不过他仍坚持自己先前的推断。
他不相信什么天谴。
那么这头疾无非两种可能:如果不是遗传病或者毒蛊作祟,那便是作者为帮主角取胜,强行加于反派的debuff。
若果真如此……根据原文所述,此疾后期将令谢昭神智尽丧,陷入疯狂。
那么他自己,是否也会走向同样的结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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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先不更了,整理一下大纲,周四见。[眼镜]
第18章
谢纨在东阁住了几日。
每日里,看着那些奉命而来的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进来请脉。不过好在自从那晚过后,他的头没有再疼过。
他几番尝试向宫中内侍旁敲侧击头疾的事,然而有了章太医的前车之鉴,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半个字也不敢多提。
谢纨从来都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更不愿等到神智溃散,不明不白地走向结局。
那日他一夜没睡,等到天际泛白,便已下定决心,不管这头疾是什么,他都要弄清楚它的来历。
几日后,他找了个理由让聆风入了宫。
聆风随着引路宦官踏入宫苑,一眼便看见谢纨正懒散地躺在院中躺椅上,身上洒满深秋淡金色的阳光。
他面上的焦灼顿时化为欣喜,几乎是飞奔过去:“主人!”
谢纨自书卷后抬起眼,只见少年额前细软的发丝随着跑动一起一落,活像只毛茸茸的小狗。
聆风冲至他面前,单膝跪地,急切地仰头问道:“主人,您身子可大好了?陛下这几日不许王府中人入宫探视,大家……大家都要急疯了……”
谢纨伸手揉了揉他微乱的发顶在:“没事。”
他放下手里的书,屏退了周围的宫人,既然那么多御医都说这头疾并不是毒,那么他要先证实他的第一个猜测:这头疾到底是不是遗传病。
谢纨带着聆风去了秘阁,这里是史官修撰史册的地方,其他人不准随意进出。
然而当守卫远远瞧见他的面容,竟然立刻退至两侧,任由他进入。
记载着历代皇帝生平的史册整齐陈列在架子上,并不难寻。
谢纨擎着灯,视线迅速掠过那些歌功颂德的溢美之词,径直看向历代皇帝的生卒年月。
【……三年春正月丙寅,帝不豫,疾笃。丁卯,崩于昭阳殿,年四十有二。】
他放下这卷,抽出另一本,迅速翻览:
【……五年秋八月,帝御驾亲征,与南蛮战于芍野。帝亲冒矢石,为流矢所中。九月庚午,创甚,崩于行辕,年四十。】
谢纨挑了挑眉,换了一本,再看:
【……元年夏六月,帝幸华园曲池观舟。御舟倾覆,左右惶遽莫能救。帝崩于池,年三十有六。】
这样一连翻了几本,他眉头越蹙越紧,指尖翻动书页的速度逐渐加快,又查阅了数本,越是翻看,越是觉得奇怪。
等到放下书卷,窗外已经是深夜。谢纨屏退了要护送他回宫的侍卫,带着聆风挑了一条近路,往昭阳殿走去。
此时已是深秋,再过不足半月,便是中元节。
宫墙巍峨,朱红依旧,偶尔遇见的几个垂首疾行的宫人,在见到他时便跪伏于道旁。
这重重殿宇之下的萧瑟寂寥,竟比宫外的市井街巷更为浓重。
谢纨一边走,一边回忆着方才卷宗上的内容。
虽然他没有从字里行间里读出有关头疾的记载,看起来可以排除“遗传病”的原因,但是翻看的过程中,却发现了另外一个奇怪的地方。
这魏朝历代皇帝,除了开国皇帝寿终正寝之外,要不就是病死,要不就是战死,要不就是意外死亡,竟然一代比一代短命。
而最近几代,更是没有活过四十岁的。
他心道,这魏朝的皇室,无论是基因还是运气,好像都不太好啊……
几日后,谢纨带着谢昭赏他的几车金银珠宝,一无所获地被放回府。
宫中膳□□细,他这几日脸圆了一圈,发色也是越发润泽,周身佩玉叮当,虽显贵气,却因姿容昳丽而不落俗套,反倒衬得人明艳照旧,顾盼生辉。
聆风紧跟在他身后,谢纨刚想问问今日来接他的是何人,结果抬眼便看到王府的马车旁,站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身影。
沈临渊依旧穿着那身侍卫服制,静默地伫立在车辕之侧,身姿挺拔如松。
谢纨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他亲自驾车过来。
怎么,偌大的王府没有其他车夫了吗?
谢纨一想到头疾的事还没有探查出个所以,回府还要面对这个烫手山芋,在宫中将养数日的闲适心情顿时烟消云散。
他垂着眼,径直朝马车走去。
王府的马车车身极高,若无脚凳,难以攀上。
内侍慌忙将脚凳安置妥当,谢纨正打算示意聆风上前搀扶,一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却自身侧伸来,稳稳递到他眼前。
谢纨蓦然抬眼,撞入那黑沉沉的眸光中。
对方垂眸凝视着他,虽然依旧沉默,却已将意思表达得清晰无比。
他这是要扶自己上车?
谢纨眉梢微挑:短短数日不见,男主对自己的态度似乎缓和了不少?
果然是距离产生美。
他没再多想,略一迟疑,终是将手轻轻搭上。
指尖刚一触及对方温热而稳健的掌心,一股力量便将他稳稳托起,送入车舆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