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159)
而在那蜿蜒廊桥的尽头,一座精巧的亭子里,一个人正斜倚着栏杆,向水中投喂着什么,一只通体雪白的猫儿蹲在他的身侧, 低头望着那些鱼。
谢纨眼睛一亮,拎着食盒快步穿过小桥:“哥!快来尝尝我今日新研制的菜式!”
亭中人正望着水面聚集的鱼影,修长的手指从身旁的玉碗中拈起一颗浑圆金灿的豆子,指尖微微一弹,那金豆便划出一道细微的弧光,“叮”一声轻响落入水中。
几条鱼儿迅速摆尾争抢,将那金豆吞入口中,旋即又疑惑地吐出,金豆沉入铺着洁白卵石的池底,微微闪光。
鱼儿们却仍不散去,仰着头,嘴巴在空气与水面的交界处一张一合,等待着下一次投喂。
谢昭直起身,步至一旁的石凳坐下,将那只不知何时偎过来的猫儿揽入怀中,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它柔软的后脊。
猫儿眯起眼,喉间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谢纨兴致勃勃地掀开食盒盖子,一脸殷勤地将那盘他精心摆弄了半日的菜肴端出:“快快,哥,你趁热尝一口,就一口!这次我真的有把握……”
谢昭微微侧首,目光落在那盘看起来色泽尚可,摆盘竟也有几分模样的菜上:“拿走。”
谢纨不甘心,试图争取一下:“为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不肯尝尝我做的菜啊?我试过了,明明,明明就很不错……”
他越说越郁闷,目光无意识地游移,最终落在了水中那些仍在执着讨食的鱼儿身上。
他眼睛骤然一亮,正要动作,谢昭开口道:“这池里的鱼,是今早刚换。上一批才被你那碟翡玉羹送走,这就忘了?”
谢纨登时泄了气。
“你那店若是实在经营不下去,关了也罢。银钱用度,我自会给你。”
“不要。”谢纨立刻摇头,“我要自力更生,闯出自己的名堂来!”
谢昭没接话,他抱着那只懒洋洋的猫儿站起身,淡淡道:“过几日,我要出门,你且自己待着。”
谢纨乖乖点头。
他知晓,阿兄因那头疾,不能长久远离月落山,且必须于每月固定时日返回,采取初绽的月牙花及时入药,方能压制旧患。
此事关乎兄长安危,他从不怠慢。
谢昭顿了顿,瞥了他一眼:“……机灵些,莫要轻易被人骗了。”
谢纨:“……”
他目送着谢昭离开,又低头看了看盘中的菜肴,刚想拿起筷子尝一口,想了想,还是算了。
还是留给有缘人吃比较好。
于是他美滋滋地将那盘菜肴重新妥帖放回食盒中,盖好盖子,拎着走出了庭院。
就这样又过了几日,送走了谢昭后,离支的风逐渐大了起来,卷起巷陌间的沙尘,天色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郁下去,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向这片绿洲。
谢纨照常买了货物,便驾着马车往回走,途经街角一家喧声鼎沸的酒馆时,他勒住了缰绳。
这家酒馆是消息的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商旅,浪人常在此歇脚。
这些年,虽然他已远离魏都,但却依旧时刻注意着故土的消息。他跳下马车,掀开酒馆厚重的挡风皮帘,低头走了进去。
馆内热气扑面,混杂着烤羊肉,香料和劣质酒浆的浓烈气味。
正是傍晚时分,人们结束了一日的奔波,在此享受难得的松弛,喧嚣几乎要掀翻屋顶。
谢纨和几个熟识的人打了招呼,接着便穿过喧嚷的人群,寻了个靠近角落的熟悉位置坐下。
如今他已经能听懂那些异域语言,从那些带着浓重口音的话语里探得了自己想要的消息。
他刚刚从魏都逃出来的时候,还很担心沈临渊会不会抓自己,好在段南星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绊住了他。
五年过去,外间的天地,早已换了数重风云。
谢纨断续听说,原本已俯首称臣的北狄二十四部曾死灰复燃,掀起不小的风浪,但很快便被沈临渊以铁腕雷霆之势再度碾碎,自此筋骨尽断,再不敢有异动。
而后,他麾下的铁骑横扫魏朝境内残余的叛党与割据势力,铁蹄所向,摧枯拉朽,无人能撄其锋。
谢纨在心底默默推算着时日。
照这般势头,此刻的沈临渊,想必早已在魏都的废墟之上黄袍加身,不日便可廓清寰宇,真正坐拥四海,接受万邦来朝了吧。
而这片他藏身的土地,终究是太过偏远了。
离中原腹地山高水长,距北泽更是关山重重,兼且沙海戈壁地形诡谲,部族错综。
即便是在原文里,这里也是最后才被纳入沈临渊的版图。
谢纨暗自松了口气,庆幸自己当年逃得及时。若等到那人登临绝顶,手握生杀予夺的权柄时,自己恐怕……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虽这般想着,一丝忧虑仍缠绕心头。
沈临渊,会找到这里来吗?
这些年来,他只要一努力回想关于沈临渊的记忆,脑仁就隐隐作痛,于是他把这症状当成是身体本能地抗拒回忆沈临渊。
嗯,一定是这样。
可转念一想,离支国这般远离魏都的弹丸小国,于即将君临天下的新帝而言,怕是根本不屑一顾吧。
更何况,这都过去五年了,沈临渊应该早就把他忘了吧?
谢纨这般想着,心头那点飘忽的忧虑被压了下去,稍稍落定。
就在这时,一个眉眼英朗的少年端着陶壶停在他这桌旁,乌黑的眼睛亮亮的,目光炯炯地看着谢纨:“阿纨,今天得闲,有空来吃酒啦?”
少年名叫阿依苏鲁,是这家店主的儿子,远近闻名的俊秀少年。其人就跟他的名字一样,气质纯净,笑容温暖,像是绿洲水边长大的少年。
谢纨闻声抬起头,嘿嘿笑了两声,朝他眨了眨眼:“店里今晚人不多,出来透透气。”
说起来,谢纨店里用的酒,大多是从阿依苏鲁家进的货,一来二去,两人便熟络起来。
阿依苏鲁给谢纨杯中倒满酒:“哦对啦,这两日老天爷的脾气怕是不好,商道上骆驼客都在传,黑风要来了。阿纨,这些日子还是莫要随意出城。城外不一定会进来什么人,前几天我随阿爸去拉货,还在城外看到一伙穿黑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也不知什么来历,瞧着怪吓人的。”
谢纨看着他十分认真的表情,有一点心动。
他想着自己从魏都出来,已经五年没有谈男朋友了,是不是也是时候解决一下个人问题了?
于是他口上美滋滋地应了,顺着话头道:“对了,上次的酒钱我还没付清呢。不然下次你来我店里,我亲自下厨,就当抵了酒钱。”
阿依苏鲁面皮一红,像熟透的沙枣。
他腼腆地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用力点了点头:“既然阿纨这么说……那我一定去!”
谢纨又与他闲话了好一会,气氛融洽热闹,直到酒馆里的客人渐渐散尽这才打道回府。
因为风暴即将来临的缘故,各家店铺早早关门闭户。
谢纨见不会再有客人上门,便给店里的几个伙计放了假,让他们赶紧回家避风。
他独自留在店里,只听得外面风声凄厉,撞击着窗板,发出持续不断的“哐啷”声响。
等到谢纨刚用抹布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吹熄柜台上的蜡烛回房睡觉,忽然听到一阵沉闷的声响穿透呼啸的风声,隐约传来。
他动作一顿,侧耳细听,以为是风卷起的碎石砸在门上。
然而,那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清晰,竟然是一阵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