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151)
他问:“那么,你有什么?”
南宫寻张了张嘴,想说“我什么都没有”。
话到嘴边,一股恐惧却骤然攫住了他,他忽然意识到,如果他这样说了,这个人恐怕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吞咽了一下喉咙里并不存在的唾液,竭力让嘶哑的声音听起来更肯定一些:“……你要的,我可以给你。”
他顿了顿:“但在此之前……我要你,助我成为月落族真正的‘圣子’。”
自那天之后,少年依照未言明的约定,每隔几日,便会出现在窗台,带来一些清水与食物,放下即走,从不逗留,也绝不多言。
在这样断断续续的供给下,南宫寻熬过了最危险的时日。
到了第十日,当奉命前来查验圣子是否已在净化中死去的族人,忐忑地推开塔顶石门时,他们惊愕地发现南宫寻还活着。
自此再无人怀疑,他就是月落族等待了数百年的圣子。
他们再一次狂热地将他簇拥上王座,匍匐在他的脚下,声嘶力竭地呼唤他为神明在人间的化身。
有人牵来族中最健壮的牲口,甚至有人将刚刚出生的婴儿献祭在他的面前,只为了换取他一句虚无的祝福或承诺。
南宫寻面无表情地坐在高高的王座上,看着下方那些因狂热而扭曲的面孔,看着鲜血与生命被轻易地奉上,心中最初的那丝恐惧,早已逐渐扭曲变质。
他的内心远不像他的表面这样平静淡然。
他看着这些口口声声奉他为神、却曾将他推入绝境的族人,只感觉到了越来越浓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憎恶。
……
“你的家……是什么样子的?”
又是一个深夜,南宫寻照旧看着准时出现在窗口的身影,忍不住问道。
半个月了,除了必要的交易对话,这是他第一次尝试询问对方自身的事情:“那里……会比月落还要好吗?”
少年破天荒地没有立刻从窗口离开,他沉默了片刻,浅金色的眸子望向北方的夜空。
“那里有我要得到的东西。所以我需要一笔足够的钱,来扩张我的军队。”
南宫寻目不转睛地望着他月光下清晰的侧脸轮廓,再次鼓起勇气问出了那个问过多次的问题:“留下来,不好吗?”
这已经不知是他第几次提出这个请求,而少年的回答也如同之前每一次一样,干净得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不行。”
在被又一次拒绝后,南宫寻感到一种陌生的涩意堵在胸口。
他忍不住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执拗:“为什么你不肯留下来?”
少年却没有回答。
南宫寻微不可闻地攥紧了手指,在那一刻,他那颗一向感知迟钝的心脏,忽然剧烈地抽动了一下,涌出一个清晰而强烈的念头:
他想将这个人留下,一直,一直留在身边,留在只有他能看见的窗口。
可是,对方的眼中却从来没有他的身影,他总是望着北方的天空,南宫寻不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他如此执着。
他以为这样沉默的陪伴与交易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他帮助少年达成目的,或者少年找到其他途径。
他天真地以为,时间还很多。
直到有一天,少年再次出现时,没有像往常一样放下食物就走,而是站在窗边,看着他,用平静的语调说:“我明天要走了。”
南宫寻一怔,下意识地追问:“走?去哪里?”
少年顿了顿,似乎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母亲死了,她留给我的弟弟还活着。我要回去救他。”
南宫寻的心猛地一沉,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道:“那你……还会回来吗?”
“不会。”
“可是……”南宫寻试图抓住什么,“你还没有得到足够北上的钱财……我还没有帮到你……”
“我会找到别的办法。”
少年面上依旧看不出多少焦虑或遗憾之色,仿佛这只是一件需要去解决的事情,而非绝境。
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麻烦与阻碍,总是会思考解决的办法,然后付诸行动,从不沉溺于情绪。
可南宫寻却深知,如果这一次,他帮不上对方任何忙,如果他就这样让对方空手离去……那么这很可能,就是他们这辈子相见的最后一面。
少年抬眼看了看窗外渐明的天色:“就这样吧,再会。”
他起身,身形微转,便要如同过往那样,顺着窗台离去。
南宫寻望着那道即将再次消失于晨光中的背影,一股混杂着不甘与近乎疯狂的勇气猛地冲上头顶,冲垮了所有的迟疑与对未知的恐惧。
他朝着那背影,用尽全身力气嘶声道:“我有办法……我有办法能给你足够的银两,让你可以带着你的军队回到你的国都去。”
少年的动作一顿,他侧过身,浅色的眸子重新看向南宫寻,里面第一次清晰地浮现出惊讶:“什么?”
就在这目光下,南宫寻的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族人狂热扭曲到近乎狰狞的面容,鲜血淋漓的祭坛,冰冷的王座,还有自己这无法挣脱也无法理解的命运。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激动和某种破釜沉舟的决绝而微微颤抖:“明日……你带着你的军队过来。我会……为你打开城门。”
他看到少年眼中那份讶异加深了,甚至带上了一丝难以置信的探究。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扭曲的满足感如同毒藤般缠绕上南宫寻的心脏,让他苍白的脸上甚至泛起一丝病态的红晕。
长久以来被当作工具,被恐惧与厌恶包裹的灵魂,仿佛第一次真正握住了能影响,甚至能留下这个人的筹码。
他再也按捺不住,几乎是踉跄着箭步上前,伸出双臂,从身后紧紧地抱住了少年的腰身:“而你……履行你的承诺。”
“杀了他们。然后……带我走。”
……
“再后来,”南宫寻的声音一字一句凿开尘封的过往,“我在他身上种下了牵丝蛊。我骗了他。我告诉他,这是族人对他的诅咒,源于他不洁的野心与外来者的身份。”
他缓缓述说着,目光落在面前脸色越来越苍白的南宫灵身上,也掠过一旁张着嘴,一脸震惊的谢纨。
他记得那些族人的脸,每一张在祭坛火光下扭曲狂热的面孔,每一次卑微或贪婪的祈求。
可那又怎样呢?
比起直面死亡,他们那种将他奉上神坛,却又将最深的恐惧与欲望投射于他的疯狂信仰,更让他感到难以言喻的窒息与厌恶。
他们将他剥离人性,塑造成寄托一切幻想与恐惧的符号,这比单纯的杀戮更令他无法忍受。
也许,直到冰冷的刀锋割开喉咙,直到熊熊烈火吞噬家园的那一刻,那些至死都在向他祈祷的族人,也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是他们不惜献祭生命、虔诚供奉的圣子,亲手为他们打开了通向地狱的城门。
可那又怎么样呢?他得到了他想要的。
他终于,以这种极端而扭曲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那人无法摆脱的诅咒与解药,如同一根淬毒的刺,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命运里,也牢牢绑住了对方前行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