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在上,朕苦不堪言(143)
谢纨屏退了所有宫人,声音微哑:“你自己,切下一角服下。”
闻言,南宫灵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扬,面上并无抗拒之色。
他从一旁宦官捧上的银盘中取过小巧的玉刀,从那浑圆的丹药边缘切下一小片,放入口中,从容咽下。
随后,他抬眼望向谢纨,目光平静无波:“如此,王爷可稍安?”
谢纨沉默地注视着他,片刻过去,对方神色如常,未见丝毫异状。
他心道,月落遗民如今尽在掌握,谅对方也不敢在这性命攸关的解药上动手脚,行鱼死网破之举。
他的视线再次落回匣中那枚玉润的药丸上,南宫灵的目光始终停留在他脸上,见他沉默,便又温声开口,那语调近乎关切,却更似一种残忍的提醒:
“王爷,心中可有决断了?”
谢纨倏然抬眼,眸光如淬寒冰:“不该你问的事,少多嘴。”
南宫灵轻轻叹了口气,他向前略倾了身,眼眸专注地凝望着谢纨有些苍白的脸庞:“再怎么说……我曾真心倾慕过王爷,不愿见你受这般磋磨苦楚。”
他停顿片刻,目光掠过谢纨紧抿的唇和眼底的暗影,语气里带上一种循循善诱的蛊惑:
“服下这药,从此蛊毒尽消,头疾永绝。您便是这大魏名正言顺的君主,再无人可掣肘,万民景仰,山河在握……这样,不好么?”
谢纨抬头看着他,脸上最后一点波澜也归于沉寂,只剩下冰冷,他缓缓开口:“一个连自己血亲手足都能毫不犹豫杀害的人,也配在我面前,谈论‘倾慕’与‘不忍’?”
他只觉得与此人多说一字,都平添躁郁,于是不再看他,扬声道:“来人!”
殿外侍卫应声而入,上前押住南宫灵的手臂。
被带着向殿外退去时,南宫灵回过头,深深地看了谢纨一眼。
那目光复杂难辨,随即,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声音轻缓,如同最后的耳语:“王爷,若想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有些取舍,是注定要做的。”
谢纨只是回以一声冷笑,再无言语。
直到脚步声消失在殿外长廊的尽头,周遭重归寂静。谢纨才缓缓垂下眼帘,目光重新落回手中匣内。
那颗莹润剔透的药丸,静静躺在绒布上,散发着诱人的光。
他不自觉地蜷起了有些发凉的手指,接着撑起身,略略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袍,便握着那方小小的匣子,朝着昭阳殿深处走去。
绕过巨大的玳瑁屏风,内殿的光线愈发幽暗。
八宝帐只挽起一半,朦胧地笼着龙榻。
榻上的人依旧无声无息地躺着,与几日前的姿态别无二致,可仔细看去,那胸膛的起伏几乎微不可察,原本就苍白的面容此刻更是褪尽了最后一丝生气。
谢纨在榻边停下脚步看着他,伸出手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随后,他慢慢蹲下身,将身体伏在床沿,脸贴着凉滑织物。
即便没有宣召御医,仅凭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弭在寂静里的呼吸声,他也无比清晰地知道,榻上之人,已如风中之烛,时日无多。
他安静地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连日来的极度焦虑、沉重压力以及此刻直面生死抉择的残酷,终于冲垮了最后的心防。
纷乱的记忆如决堤的潮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至,一幕幕越来越清晰,几乎要淹没他脑海中那些属于“原本”的遥远过往。
他记得自己的童年,算不得温馨平和。
自那个撞见父亲不堪一幕的午后起,家庭便日渐崩解。父母无休止的争吵,父亲逐渐消失的背影,母亲眼中温柔的熄灭与脾气的日益无常……
谢纨闭上了眼睛。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些原本深刻的记忆,竟开始渐渐褪色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另一段记忆里,与兄长相关的点点滴滴。
他趴了半晌,随后撑起身,从怀里掏出小小的药匣。
……
谢纨回到东阁时,已是深夜。
窗外的雪下得越发紧了,簌簌之声不绝于耳。
他每次从昭阳殿回来,都是这样独自一人。今夜更是如此,踏入内室后一言未发,径直走向床榻,竟是连外袍也未脱,便面朝下直接倒进了锦被之中。
一直守候在内的聆风吓了一跳,急忙上前:“主人,怎么了?”
谢纨毫无反应,浅蜜色的长发凌乱地铺散在华贵的锦缎上。
聆风心下奇怪,又担忧不已,忍不住靠近床边,放轻了声音:“主人,这样睡不妥,属下服侍您更衣安置吧?”
榻上的人依旧毫无声息,恍若未闻。
聆风犹豫片刻,终是伸出手,想将他搀扶起来。指尖刚触碰到谢纨的手臂,隔着那层冰凉的织锦外袍,一股异常灼人的热度却烫了他的指尖。
聆风心头一震,来不及细想,手上用力将人翻转过来。
只见谢纨双目紧闭,平日冷白的面容此刻泛着极不正常的潮红,额发已被细汗濡湿,黏在颊边。他的呼吸粗重急促,唇色也显得有些苍白。
竟是发起高热来了!
聆风心头一紧,不敢有片刻耽搁,转身疾步而出,低声急令外间侍立的宫人速去宣召太医。
待到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时,谢纨整个人已陷入半昏半醒中。
他只觉每一寸皮肤下都似有暗火灼烧,脑仁深处的剧痛更是变本加厉。
然而,与这肆虐的高热和疼痛相反的是,他浑身的气力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彻底抽干,连蜷缩一下指尖都做不到。
他僵直地躺在那里,清晰地感觉到某种支撑生命的、温热的东西,正一丝丝从躯壳中剥离。
耳边嗡鸣不绝,混杂着遥远的人声、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窃窃私语声,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浓重苦涩的液体撬开他的唇齿,缓慢地灌入喉中。他就这般在清醒与混沌间辗转,不知今夕何夕,亦不知煎熬几时方休。
待到再次睁开眼时,视野里是一昏暗,唯有一盏守夜的小灯在屏风后投来模糊昏黄的光晕。
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充斥在每一次呼吸间,渗入帐幔,包裹着感官。
谢纨静静躺了片刻,混沌的意识才渐渐清明,辨认出此刻是深夜。殿内一片阒然,想来宫人们恐扰他清静,都已退至外间。
谢纨试着动了动,想要翻身,然而浑身骨节像是被碾压过一般酸涩沉痛,每一寸肌肉都疲软无力,整个身躯沉重得不听使唤,仿佛已不是自己的。
他只好放弃,维持着原样躺在那里。
一种被病痛彻底磋磨后的虚弱与孤寂,无声地漫了上来。
此刻,他或许该唤聆风,或让哪个宫人进来,即便无言相对,只是有个人陪在身侧,也能驱散几分这压得人透不过气的清冷。
可他终究没有开口。
因为此刻他最想见到,最期盼能在身旁的那个人,并不在这里。
谢纨无声地叹了口气,合上眼,试图强迫自己再度入睡。然而,就在意识将散未散之际,床榻侧畔那扇紧闭的窗棂,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吱呀”一声。
那声音太轻,落在寂静里几乎像是错觉。
谢纨眉心微蹙,以为自己又是高热未退,生了幻听。
可下一刻,一股熟悉的、冷冽如雪山松针般的清冽气息,挟着窗外冰雪的寒意,悄然穿透殿内浓浊的药味,丝丝缕缕,钻入他的鼻腔。
他豁然睁开眼,顾不得浑身酸痛无力,用尽力气挣扎着撑起上半身,急急回头朝那气息来处望去。
只见微敞的窗棂前,一道玄黑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那里。
殿外朦胧的雪光勾勒出他熟悉的轮廓,夜风拂动他的玄衣,发梢与肩头还沾着未化的细碎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