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狂欢夜 上(255)
“不一样了?”应归燎一怔。
应书的灵力很特殊,能透过表象窥见灵力的本质。在他眼中,每种灵力都有独特的形态与质感。虽然应归燎无法完全理解这种能力,但他很清楚父亲在这方面从不会看错。
“对。”应书速度不变,声音在跑动中有些颠簸,“以前在临水村见到钟遥晚的时候,他耳钉里的灵力是死的。不,也不能说是死吧,就是比较……沉寂。”
“什么意思?现在活过来了?”
应书看了他一眼。
应归燎愣住,随即惊道:“还真活过来了?!”
“你应该也是发现了什么所以现在才来问的吧。”应书呼出一团白雾,“不然以你小子的性子,昨天就憋不住要问了。”
“嗯……”应归燎沉吟片刻,说,“昨天晚上,我问阿晚有没有想妈妈,然后他直接睡着了。”
应书倏地停下脚步,用一种审视禽兽般的眼神看着他:“太累所以睡着了?”
应归燎:“……”
应归燎说:“是突然睡着的!而且奇怪的是,睡着的时候他的耳钉在闪,我的罗盘也有反应。”
“那我确实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应书说,“钟棋老爷子没和我多提过他这个小孙子的事。不过……”
他忽然收住话音,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枯叶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
“不过什么?”应归燎追问。
应书转过身,晨光在他周身勾勒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
他的目光掠过应归燎,望向远处雾霭缭绕的山脊,仿佛穿透时光,看到了遥远的过往。
“钟离去世之后,临江村有异变发生……应该算是异变吧。”应书的声音沉了下来,“那里的天气很奇怪,我早年受过点钟老爷子的恩惠,所以钟离去世以后去了很多次临江村,但是奇怪的是……”
他微微一顿,霜气在唇边凝成白雾:“每一次去,天都在下雨。”
应归燎不解:“下雨有什么奇怪的?”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但是次次都下雨就很奇怪了。”应书的目光变得深邃,“我问过当地村民,他们说平日天气很好,偏偏在我到访时总会遇上暴雨。那雨势猛烈得反常,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极低,仿佛……”
他停顿片刻,像是在寻找最准确的描述:“仿佛在刻意阻挠人外出。”
应归燎的眉头也渐渐锁紧:“你早年……受过钟老爷子什么恩惠?”
钟遥晚说过,他爷爷几乎没有离开过临江村。而这份坚守的根本原因,是为了镇压沉在河底的无数思绪体。
那些积累多年的执念与怨怼,若非特殊缘由,身为外人的父亲根本不可能与钟老爷子产生交集。
除非……
“没错,”应书像是看穿了应归燎的猜测,给出了确切的答案,“我当时接到的委托,是因为临江村闹水鬼了。”
他说:“细节就不多说了。大致是有位老伯声称见到了红衣水鬼,村里人都觉得他疯了。他几经周折托人联系到我。等我赶到临江村,当晚就遇上了上百只怪物……多到根本数不清。钟老爷子救了我,也是从那以后我和他开始就有联系了。”
“钟离那时正好来平和市读大学,我看在老爷子的情分上,对她多有照应。老爷子应该是不想让钟离接触捉灵师的世界的,可是耐不住这姑娘天生好奇且正义感强。”
“她听说了捉灵师这个职业以后,觉得很有意义,然后开始自己从事起这方面的工作了。不过后来我们就没怎么联系了,后来,听说她得了灵力枯竭症,再见到她就是在她的葬礼上了。”
应归燎闻言沉默良久。晨风掠过枝头,将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凌乱。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最后一个问题。”
“说。”
“钟离……死了以后有变成思绪体吗?”
“没有。”
应书回答得很肯定。
两人继续沿着林荫小道向前跑,应归燎的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了一棵老梧桐树下。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捻着卫衣抽绳,眉头锁紧,先前那副插科打诨的神色早已被专注的凝重取代。
他原本以为应书故事中的雨天,是钟离的思绪体所为。如果不是的话,那么大概率就是河底的新娘们做的。
可她们为何要操纵天气?
又为何偏偏选在钟离离世之后?
应归燎仰起头,呼出的白气迅速消融在寒冷的空气里。一些杂乱的信息碎片在他脑海中疯狂碰撞——
耳钉异常的活跃、罗盘的转动、钟遥晚被强行抚平的意识、何紫云的叙述,还有父亲口中那场只为他而降的暴雨……
这些碎片彼此冲突,又彼此纠缠,像一团找不到线头的乱麻,塞满了他的思绪。
应归燎原本以为钟遥晚的耳钉是钟离的思绪体被净化以后留下的灵契……不,那枚耳钉能够做到的事情太多了,储存钟离的灵力、封印钟遥晚的灵力、截断灵力的供应,甚至现在还进化出了哄睡功能。
这么全面的能力早就已经超出了灵契能做到的范畴。
除非,这枚耳钉是魂契。
可是如果钟离根本没有变成思绪体的话,这一切的一切就都不成立了。
这个结论像一堵墙,将他之前的诸多猜测都堵死了。
那枚耳钉很有可能只是钟离在曾经的案件中得到的一个灵力储存灵契而已,她的灵魂早已随着肉身消逝步入轮回。
而耳钉中残留的,是钟离仅存于世的证明。
灵力……
一个被遗忘的画面猛地撞进脑海——家具城外,那个由纯粹灵力孕育的杨苏婆婆,她生来就带着前世的记忆,清晰得如同亲身经历。
如果灵力中是蕴含记忆的,那么耳钉能够做到的这么多事情,都是因为……钟离的记忆在无意识中保护钟遥晚?
应归燎忽然有些不知道应该用何种态度去面对钟离这个名字了。
何紫云的故事中,钟离只是把钟遥晚当作一个转移病痛的工具而已。失败了,就没有人在乎那个孩子了。
可是真正存着她灵力的这枚耳钉,却在无时无刻地保护着钟遥晚。
是中途幡然醒悟了吗?
可若是这样,为什么她会不想让钟遥晚好奇她的存在?
他的母亲分明是个正直善良的人,就连离世后也仍在无意识地守护这段仅有的、十个月的缘分。
钟离患上灵力枯竭症的时候不过二十几岁,因恐惧死亡而设法转移病痛,这本是人之常情。难道仅因最初的动机不够纯粹,就要让钟遥晚永远无法了解真实的母亲吗?
不,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他一直忽视了的问题。
钟离的灵力庞大到了惊人的地步。
她留给了钟遥晚这么多的灵力,可以保他半辈子不受枯竭症的折磨。这也代表着,如果她没有生下钟遥晚,她将灵力留给自己,一样可以活到白发苍苍。
为什么还要冒险生下钟遥晚,去尝试一个莫须有的血亲转移术?
这个念头让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
应归燎在原地怔立良久,纷乱的思绪与冬日清晨的寒意一同渗透进四肢百骸。
直到一阵冷风钻进卫衣领口,他猛地打了个寒颤,才从这场关于一个陌生母亲的精神剖析中惊醒。
抬眼时,应书已经又跑出去了一段距离。
他见应归燎还没有跟上来,转身招呼道:“走了!时间差不多了,再跑两圈以后买早餐回家吧!”
“来了来了!”应归燎扬声应道,脸上瞬间挂回了那副惯常的懒散笑容。
然而,他嘴上应着,脚下却磨磨蹭蹭,才跑出两步就突然蹲下,装模作样地揉起脚踝,开始哎哟叫苦:“哎哎!不行不行,这新鞋底太滑,实在跑不动了!剩下的你还是自己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