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王爷不好当(266)
但这是自欺欺人。
刚干了一会儿的泪水,顿时又汹涌了起来,宇文霁吸了吸鼻子。
“我走了。”他拍了拍墨墨的手, 此时他才发现原来刚才大半的分量都倚靠在了墨墨身上……
这是丧礼,虽然吕墨襟很想抱一抱宇文霁,但不能抱,他只能和群臣一起,目送他上了车,消失在宫道的前方。
崔王妃在出发前,是真以为自己不行了。但随着上路,她开始觉得自己越来越行了,因为他必须和素合一块儿担心宇文霁。
宇文霁又开始吃不下东西了,没人陪着他,压着他,他干嚼半个馒头,不吃菜,就不吃了。他一顿这么吃的时候,梁安就来找崔王妃了。
一心等死的崔王妃本以为宇文霁哭出来好多了,谁想到他还没恢复呢。现在吕墨襟可没在,也不可能让他跟来,岐阳必须有他坐镇。她也想过全交给素合,毕竟自己都要死了,没道理临死之前再和好大趾亲近,到时候不让他更担心了?
可狠不下心。
但就算两位母亲强迫,出发两天,宇文霁的脸颊还是明显地凹陷了下去。
崔王妃和素合都提心吊胆起来,结果发现,她们吃的时候,宇文霁能多吃两口,两人本也没胃口,只能提起精神跟着多吃。
宇文霁的理智也知道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也是强迫自己多进食,可是,他的脾胃就是出问题了,过去还能感觉到饿,现在没饥饿感了,甚至还有些厌食。整个人也懒洋洋的,对周围的感知都出问题了,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看着前头熊爹的灵车。
一旦车队停下来,宇文霁就很喜欢朝熊爹的灵车凑,崔王妃和素合又赶紧追过去。她们发现,宇文霁的眼神里,满是渴望,比较怪异、难以理解的渴望。
崔王妃终于耐不住了,问她:“大趾,你想做什么?”
“母亲,父亲可能躲在里头,等着吓唬我呢。”
“……”
宇文霁又摇了摇头,道:“我知道是我胡思乱想,可我总能听见那个……那个盒子里头,传来父亲的笑声。”
他不想说那个是棺椁,只承认它是个大木头盒子。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的,是熊爹特有的豪爽笑声。他小时候,熊爹当着一群士卒的面,把他裤子扒了举起来,是那么笑的。他单骑赴岐阳,终于跟父亲相见时,父亲看见他,也是这么笑的。当他得胜,父亲也都是这么笑的。后来父亲去当了宗正,给他说给那些宗室好看时,也是这么笑的。
父亲的年岁越来越大,笑声一直没变,最多后来底气有些不足。初时让宇文霁恨得有点牙痒,久了便只剩下亲切。
宇文霁蹲了下来,麻衣的下摆整个扑在了地上。他撑着下巴,十分认真地看着那个盒子。
宇文霁真的是很理智的,他清楚熊爹已经去了。但是,那个压制了悲痛的开关,好像把他的另外一些东西也给压制住了,以至于他现在的反应变得不太正常。
这就是“我明知道我不正常,但我控制不住。”
也正因他自己知道,所以终究是没去把熊爹的棺材盖掀了。虽然他们父子经常不正经,可总不能不正经到这个地步啊。
熊爹,你是笑着安心走的。一定要幸福啊。
崔王妃和素合被宇文霁又不敢说重话,又一惊一乍的。
天天陪着吃饭,三餐稳定,为了让宇文霁多吃,她们也尽量多吃。精神紧张地十二个时辰跟着宇文霁,甚至到了晚上也得等宇文霁睡了,两人才回房,这一回房好容易放松下来了,倒头就睡。
待到了辰丰,崔王妃和素合竟然还胖了点,看着面色红润神采奕奕。倒是宇文霁彻底成了个胡子拉碴的落拓大汉了。
眼看着熊爹的棺椁被抬进了地宫,跪在地上的宇文霁再次哭了出来。他磕了下去,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未曾抬起头来。
他抬起头来时,脸上满满的都是泥土和泪水,崔王妃面上也有泪,见状却松了一口气,毕竟没有血泪了。
她突然一愣——好大趾还是把她的注意力从宇文良的死上,拉扯开了。
地宫半封了(崔王妃和素合,将来也要被放进去),就看宇文霁朝着地宫的大门走去,崔王妃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她和素合想去拉,碍于场合,又不能动。
还好,宇文霁只是站在那儿摸了摸地宫的大门,又把脸贴上去,蹭了蹭,其余没干什么出格的。
对宇文霁来说,熊爹的葬礼彻底结束了。
素合是要跟着一块儿回去的,但她看着崔王妃:“姐姐,一块儿回去吧。”
出发前,崔王妃是一定要拒绝的,她行李都带过来了,岐阳王府和宫里她的东西全都搬空了,可现在又犹豫了。
素合便哭了:“姐姐,路上我一个人怕是看不住大趾啊。”
对素合来说,这个家里,熊爹是她最无所谓的,她的老伴是崔王妃——她们没有任何情人之间的感情,只有家人之情。
崔王妃叹了一声,终于是点了头。
当她告知宇文霁这一点时,一脸麻木的宇文霁,终于在眼中闪过了一丝喜悦的光。
离开时,崔王妃撩开车帘子,看向地宫的方向:大王,给我留着门。奈何桥上等着我,你可别先走了。
本来宇文霁就该顺顺利利地回去见吕墨襟,然后一点点地养回自己的精神,可在回去的半路上,宇文霁接到了一封军报——倭寇袭边。
宇文霁呆滞了一瞬,露出不知今夕是何夕的表情,这个时代就有倭寇了?
(宇文霁的理解,现在他所在的年纪,横向对比,应该是五代十国的初期。他以为倭寇是宋明时才会出现的。可其实倭寇唐代就有记载了,也很可能在更早时就已经出现。)
他甚至让人拿了铜镜来看自己的脸。他看见了被大胡子遮住的半张脸,宇文霁吓了一跳,有一瞬间他真以为自己穿了,穿成了某个世界的土匪头子。
再看周围的场景,又明显不对。
我还是我,宇文霁,没有再一次把家人弄丢。
这段时间以来,极端冷静却又极端混乱的脑子,终于被倭寇这盆冷水浇得彻底恢复了神志。
宇文霁瞪着一双黑黝黝的眼睛,重新去看那封军报。
这是军报,可不是八百里加急的,他有些类似一种比较重要的上报,而且这件事现在已经解决了,但是当地的知府认为,这不只是一件小事,因为倭寇很可能还会继续来袭。
这位知府是谁呢?说来也是宇文霁的亲戚,可是她自己不知道——大母娘家传下的,赵镶。
赵镶本还没到能担任知府的年岁,可谁让宇文霁和吕墨襟都特别照顾她呢?之前她待的江南小县,破事极多,但她本人的才干也是足的,到了当地花了两个月,就攻破了语言关,继而开始下地实干。
她也是会武的,且身材高大,虽是女子,足有一七五的身量,这放在此时的江南也是傲视多数男性了。
虽然当地男人说他“不似女子”,但刺头确实没有了,表面上都归她管,后来还接纳了三千内迁杂胡。
江南暴乱,她的县如狂涛中的一块坚韧礁石,安稳镇定。
所以暴乱这事儿一过,就给赵镶升官了,不过她资历还有些不够,所以去的是个小州——海州,还是没人愿意去的地方,因为太南了,太靠海了……破地方除了海鲜,什么都没有。江南百姓能不去那儿都不去,当地很多人年纪轻轻就长得奇奇怪怪(长了痛风石)。
赵镶的同僚和下属,都悲愤不已,觉得她是被针对了。
但赵镶却得了一道密旨,密旨上说,让她到海州建立一座深水海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