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111)
林崇启笑着不说话,蒋湛从他的表情里倒是读懂了,张着嘴用夸张的口型回他:骗人、骗色、骗感情。
两人到灵宝符箓坊时大门紧闭,连窗户都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不像对外开放的样子,他们就打算离开。谁知旁边墙上开了一条小缝,一位太机派的弟子抱着两叠黄符从里头迈来。说迈不准确,那脚步匆忙,似有追兵在后,脚下生风,几乎要离地飞起。
看到他们,小兄弟脸上挤出笑,急急忙忙打了声招呼便跑得更远。还是林崇启眼疾手快,趁那条缝没阖上,拉着蒋湛一并跨了进去。
外面日头高照,里头却异常昏暗,只有二层天花板上悬吊下来的一只电灯泡散着微弱的黄光,而十几米高的环形内墙上塞满了符咒。
“这地方有点邪性啊。”蒋湛说完背后忽感一阵风吹过,让他更加警觉。保守估计,室内外温差至少二十度,他长袖长裤站这儿都觉得身子发凉。“要不还是出去吧,咱们擅自进来总归不太好。下回等樱师伯有空,由熟人带路到底方便些。”
倒不是怕,怎么说这地方也在太机派的管辖范畴之内,绝不会出大岔子。他主要担心林崇启的身体,本就大病未愈,要是再一着凉,等于雪上加霜。
林崇启却笑了:“符纸避光存放很正常,你刚才可能没注意,那道士虽然就那样抱着,但用夜星草捆着,有遮阳成荫的效果。”
蒋湛回忆了一下,还真是。他碰了碰林崇启的手背:“不冷吗?”
林崇启也趁机摸了摸他,说:“不冷。”
话音未落,密闭的空间内荡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面前的墙壁往两边移开,强光刺得他们几乎同一时间眯上眼。
“蒋湛哥哥,就知道你会来找我!”小曦一蹦一跳从里头出来,看到林崇启后笑得更欢,“师叔气色好多了,还是太机派好山好水养人吧。”
两人应了一声,注意力全放在小曦背后的密室里。难怪刚进来时,蒋湛觉得有点挤,原来大部分空间都藏起来了。他忽然想起燕城郊区那座三高炉的观景台,都是环形建筑,这里头的面积不会比那上面的小。
“太机派的法器都藏这儿了?”蒋湛抬抬下巴问小曦,他想进去看,不知道自己和林崇启的身份被不被允许。
小曦一眼识破,笑嘻嘻地让到旁边:“你们来的正是时候,只要师尊闭关不出来,别人撞见了也无所谓。不过,”它凑到蒋湛耳边轻声说,“见过便罢了,莫要向外人透露半句。”
蒋湛点点头:“放心,道上的规矩,我懂。”
他与林崇启刚踏进去一步,便被眼前的场景震撼在原地。与外面裸露存放的符不同,这里分门别类,不同材质的容器映了满眼。
就拿离二人最近的那口鼎来讲,浑身剔透无暇,只有最上面飘着一片巨型荷叶。蒋湛以为那是玻璃做的,等凑近了瞧才发现是无色碧玺。而那荷叶上放的不是别的,正是青筠提过的紫玉鹤首葫。
“攒这么多玉露不容易吧。”蒋湛弯腰盯那葫芦,上下两球一大一小,瓶颈细长弯曲,当真跟野鹤的脖子一样,优雅中还透着股可爱。
“嗯?你知道?”小曦从后面走上来,“这葫芦矜贵着呢,不光玉露泡澡,还要念经唱歌,一点不如意就发黑掉色,时间一久就废了。”
“它?”蒋湛指着葫芦顶端那一小节把儿问,“念经唱歌?”
原来是一只八音盒,不过他没说出来,想想能住到这里的,用途一定不止这点。
谁知小曦直摇头:“哪儿啊,是我们给它念,我们给它唱。”
“......”蒋湛不知道说什么了。
林崇启倒来了兴致:“念什么?唱什么?”
小曦说:“越难念的经它越喜欢,越难唱的歌它越爱听。”
有意思,蒋湛正想着,林崇启在旁边念起来,声音清亮且极具穿透力,令他心头一动,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洗涤了一遍。
而让他更震惊的是,这葫芦肉眼可见地变透变亮,表皮上的脉络也逐渐清晰。
“好家伙,原来你上面还有纹啊。”小曦也瞪大了眼睛,这色泽它是头一回见。它看了半天把身子转过来,“师叔,你给它念的什么?”
“《云华真章》里的一篇。”林崇启胡说的。这葫芦爱听难度高的,他偏不惯这毛病。刚才不过把入门级的《清心咒》倒过来念而已。哪知不光唬住了葫芦,连小曦也没听出来。他冲小曦笑了下,心道,这只猫会来此地轮班是有原因的,估计还是个常客。
林崇启往里走,擦过蒋湛身边时被他揪住。
“小骗子,谎话张口就来。”蒋湛在他耳边小声说,呼出的气让他面颊发烫。
“《清心咒》本就是《云华真章》里的一段编译出来的,是它基本功差,识别不出。再说,那葫芦也享受其中。管用不就行了,算不上骗。”林崇启面不改色,抽出衣袖从蒋湛跟前越过,语气淡定的仿佛自己真被冤枉,可那眼里分明藏着笑。
奇异感从蒋湛心底涌起,他清楚自己不再是四年前那个莽撞、冲动的小年轻,而原来林崇启也变了。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可不管是什么,他都想抓住。
“这里面又装的什么?”蒋湛见林崇启停在一只悬在半空的方形木盒前,快步追上去。
“金丝铜。”小曦说着往上面敲了两下,里面立刻响起清脆的铃声,“和樱师父手腕上的类似,算是她寄存在这里的。”
蒋湛感到亲切,也上手弹了一下:“樱师伯留下的,脾气估计小不了。”
小曦却否认:“好养活得很,只要陪它说说话,关心关心就可以了。”
“哦——”蒋湛跟林崇启对视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了肚子。这还是跟主人一样,缺爱。
他站在原地环顾四周,心里粗略算了一下,这间屋子里起码有上百件法器。它们的实际用途蒋湛不清楚,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光是用来盛放的容器,随随便便拿出去一件,都能轻轻松松让一家拍卖行声名鹊起。
突然,“嘭”一声,整个天花板都在晃荡,不过两三秒的时间,又恢复如常。蒋湛愣在原地,林崇启眼珠子没转像是在思考,只有小曦,还不如两位客人淡定,一蹦三尺高,大叫一句:“不好!”
它跑出去两步又回头,目光掠过蒋湛落在林崇启脸上:“师叔,师父和师尊不在,这回恐怕要麻烦你了。”
“出什么事了?”不等林崇启开口,蒋湛先问起来。如果是顺手的事,他认为帮一下无可厚非,要是需要耗费林崇启太多心力的,他就不乐意了。好不容易把林崇启养回来一点,他可不希望自己明天走的时候提心吊胆的。大不了,他现在就去找青筠,让对方赶紧通知大殿里闭关的二位。
小曦眉头皱一块儿,额间的那朵花都揪了起来:“你们应该没注意,外间存符的角落里还有一道斜梯子通往楼顶。那儿养着一件法器,只是这法器性格乖张,不好相处,掌门特意将它独立安排在阁楼里。”
小曦没说完,林崇启已经猜了个大概。他捏捏蒋湛的手指,边往外走边道:“我试试。”
三人到楼梯口时,林崇启让蒋湛走到中间。蒋湛上去后仍不放心,追着小曦问:“那法器入符箓坊多久了,什么来头?”
小曦拼命往上爬,语速也快起来:“四年多了,樱师父收回来的。”它忽然脚下一顿,把头转过来,“你们应该有印象,就是那次在燕城石门街被樱师父一眼相中的骨链。”
第92章 以下犯上
三人很快就上到了楼顶。这层空间狭小,天花板上悬着的横梁堪堪擦过林崇启和蒋湛的脑袋。不用小曦带路,他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串挂在一株一米多高树枝上的骨链。此刻,那链子歪斜向外,有大半悬在半空,像铆着一股劲,要挣脱束缚从树上蹦下来似的。
“这玩意儿太难伺候了,我刚才不过说了句,呸呸呸,不是说,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想这链子再养也没有楼下的翡翠珠子亮,它就给我急眼。”说话的是兔半仙,它一屁股坐在地上,头昂得高高的,视线正好与那链子的最底端持平。从蒋湛他们的角度看过去,它们之间像是正在进行某种诡异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