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189)
好不容易说服自己,现在蒋湛却说另有其人,他眼神变幻,眉头渐渐皱起来,起身时吓了蒋湛一跳。
“想都不要想!”蒋泊抒说着就要往外,翻脸比翻书快。蒋湛下意识地拽住,拉扯间被雪茄烫到才令他态度稍微缓和。“你看看你那帮哥们儿,哪个谈的不是女朋友,怎么到你这儿就不行了?我蒋泊抒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吧?”
他拧拧眉头,现下是连个眼神都不想给出,特别是蒋湛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他不自觉地猜测蒋湛藏着爱着的那位的身份,不管怎么美化都入不了眼。
“怎么不说了?也知道上不了台面?”蒋泊抒重新坐下,胳膊撑扶手上垂眸看矮几,好了这么多年都不敢公开,能是什么好人。
“那您错了,不仅上得了台面,我敢说没人比他更单纯干净了。”想到林崇启,蒋湛心里既幸福又酸楚,“不说是因为怕您接受不了——”
“我当然接受不了。干净单纯,别告诉我你包了个学生。”蒋泊抒气得差点呛到,这事儿在他圈子里不罕见,只是没想到蒋湛会这么干。“真这样赶紧给我断了,传出去不嫌丢人?”
蒋湛没恼反而后悔起来,当初就该不管不顾把林崇启绑回来包了,金屋藏娇个百八十年,等老了管不动了再由他去。
“不是学生是道士。”蒋湛说。
蒋泊抒怔住,比昨天听到他出柜还震惊,难怪要藏着掖着:“我跟你说你弄不好要上新闻的你知道吗?我没开玩笑。”
蒋泊抒雪茄也不抽了,就想怎么把这事儿平了:“你你你你告诉我他哪个道观的?”
“怎么,要找他麻烦?”蒋湛猜到蒋泊抒一时接受不了,没料到他反应这般奇怪。“人常年避世,你知道了也见不着。该弄清楚的也弄清楚了,总之你儿子现在就这么个情况。”
蒋湛站起来想到一事要交代:“之后我会经常出去,公司的事你不用担心,我不在期间李信代管,必要的场合我肯定不会缺席,您需要的时候我也随时回来。”
蒋泊抒才不担心。鼎抒由蒋湛接手前已扎稳根基,蒋湛这一年的表现也相当令他满意,而方才并不是为了找那人的麻烦。相反,他想做好事积功德把这小子的错补了。听到那人避世时还松了口气,想这两人指不定哪天就淡了。没想到蒋湛竟要把窝挪过去,这架势是即使见不了也要陪着,真是不知道叹他痴还是叹他呆。
“什么时候好上的?”蒋泊抒问。他实在想不通,蒋湛从高中起就去了国外,又在外边儿待了那么多年,是怎么见缝插针地看上了一道士。
这问题倒把蒋湛难住了,他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毕业那年夏天,不过我十二岁那会儿就看上了。”末了还强调,一见钟情。
石门街老胡古玩店,蒋湛处理完公事一个人开车来。朱樱记忆里,那串骨子出自这里,虽然根本没可能再次看到,可那是林崇启的东西,蒋湛就是不死心地要来转转。
跟小老板点了下头,他循着记忆直奔柜台一角,那处依旧摆着项链,油糯生光,颗颗饱满,是上好的玉。想起林崇启手上戴的那枚扳指,他跟小老板描述了一下,这人当即拿来店里最好的。
蒋湛细细端详,又拿手上试戴,再像也不是原来那个了。他抱歉地把扳指放回原处,觉得自己这趟纯纯给人添麻烦,不好意思空手离开,便想挑件合眼缘的带走。
“您这儿有那种琉璃盏吗?最好是蓝色的。”蒋湛只是碰碰运气,没想到小老板一听来了精神,说这东西存在二楼,等到手后发现正是当年他送林崇启的那盏。他立马让人包起来,又问有没有跟刚才那只玉扳指同源的籽料,能做戒指的那种。
有了兰花盏,他又惦记向林崇启求婚时的那枚玉戒。那戒指看上去与扳指色泽很像,他猜自己或许曾经专门跑过石门街。
“巧了,扳指那块料还剩点儿,大件做不成,磨一戒指绰绰有余。不过我们这儿的老师傅干活儿细,工期稍长,少说得一个月。”小老板看看蒋湛,怕这单黄了赶紧说,“等不了也可以把料拿去找其他人做,街尾那家的比较快。”
一个月,与蒋湛离开燕城的日子差不多。他笑了下说,不必,来得及。
出了老胡的店,蒋湛杵那儿迟迟没有离开。他感到哪哪儿都有林崇启的影子,哪哪儿又都找不见。执勤的工作人员见他不动好心询问是否需要帮助,蒋湛摆摆手,说自己在这里等人。
他目光最后停在老胡隔壁那家的二层,落地窗设计,隔着街道都能看见里头顾客的身影。
“这是我们家二店。”小老板在店里瞧半天了,见蒋湛仍没有要走的打算便过来搭讪,“一楼大众款,二楼精品,三层老师傅的作铺。我正好送料上去,蒋先生要是感兴趣我带您看看?”
蒋湛目光上移,墙面收窄,平层封顶,只竖着一扇小窗,即便不反光,这个角度也看不到里。他微微摇头,表示自己一个月后会来取。
离开燕城那天,蒋湛在机场停车区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后排的隐私帘遮得密不透光,车上的人显然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他掏出手机冲那头喊了声“爸”,耳边好一会儿才传来蒋泊抒的声音。这一个月他们没怎么说话,蒋湛明白,这事儿还得他爸自己想通。
电话里蒋泊抒说,早知道以前就不逼他每年假期都回来,又说公司这边要是出了岔子会联合董事会把他弹劾掉,还说别以为查不到行程,不管飞哪儿都在他眼皮子下边儿,最后才说注意安全。
蒋湛笑笑,隐私帘露出一条缝,他立刻朝那边挥手。
“等我好消息,早晚把您儿媳妇接回来。”
从燕城出发蒋湛去了很多地方,先跑了凤云岭还去了南卡,在维塔利亚待了整整一周,那是朱樱提及林崇启前后变化的重要节点。不意外地,没有哪处寻到痕迹。
最后他停在东海域岸边,望着翻涌的浪终于忍不住叫出来,一声接一声,直到缺氧,直到喉咙哑得再也出不了音。
若不是残存的信念撑着,他真想跳下去,由身子沉到海底,再任水流卷进林崇启的巢穴,也算生死同寝。
“蒋先生,这是观里各处的钥匙,掌门临行前托我交给你。”
蒋湛又回到云华,从刘伯手里接过钥匙后去了静室。章崇曦应朱樱邀约去凤云岭小住,走之前特意关照好了一切。
他看到窗台桌边留了一封信,上面几笔是章崇曦的字迹。
——莫要执着,量缘而行。
蒋湛将信收好放进抽屉,看到一本软册子随手翻起来。从封皮到内页,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宛如新的一样。他兴起,拿笔在上头写了一行小字:
无上崇高,天下重启。
时间在蒋湛心里变缓,等他习惯观里的生活,伴星而起,随月而息,章崇曦已经来去三次了。
“蒋先生,明日我去凤云岭后短时间内不会回来,还是想跟说你一句,不能改变的事就算了吧。”章崇曦也难过,不过依然相劝,“师弟用命换你,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沉郁。回去吧,过好你的生活才能让他安息啊。”
蒋湛点了下头,之后便不再讲话,把章崇曦送出山门又回到静室抄经。
这一年除了公务,回去看望蒋泊抒,他就没离开过这里。李信开始还会劝他回去,有蒋泊抒的意思,也有他自己的意愿,后来公司正常运转,而蒋湛看上去也还行,便没了坚持的理由。
明日章崇曦与朱樱大婚,是云华与太机的喜事,于情于理该去趟的,可蒋湛放不下观里。万一……万一林崇启回来而他又不在,岂不错过。
蒋湛将软册子翻去一页恍然发现写到了底,只好撑一把伞去后院找刘伯寻一本新的。雨混着泥往身上砸狼狈无比,等按指引找到库房时,他身前身后已脏成了片。
扯掉T恤囫囵擦了擦,蒋湛在一个几乎通顶的柜前刹住脚步。这柜子被一块厚绒布遮着看不到里,而成摞的册子在上头码得整整齐齐。最靠前的那摞被他拽下来扑出一片灰尘,动作太快蹭到绒布一角整个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