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176)
青狐自然没有异议,这已是最好的结果。它以茶代酒敬两位掌门,末了还特意走到林崇启跟前万般感谢。
“没有林道长相助青姑不会走到这里,以后有用的到的地方,尽管吩咐。”
青狐语气正经,蒋湛却不是滋味,与这妖精打交道数次,次次不痛快,已形成生理性反胃。他没看青狐,目光落在手边的酒里,想到过了今晚与青狐不会再见,心中才稍微舒坦。
“不过顺水推舟不必放在心上,非要感谢也是谢你自己。”林崇启给自己倒了杯茶,与它隔空相碰,“自助者天助,管理好青山,莫要给元极师叔添麻烦。”
榻上的元极子哼笑,林崇启撇得干干净净,以后这事倒像真成了他一个人的责任。
“自助者天助。”青狐喃喃重复,而后嘴角挂笑举杯作揖,“青姑谨记林道长的教诲,一定洗心革面,不辜负各位给予的机会。”
一顿饭的时间不长,从大殿出来时,明月刚挂树梢。蒋湛牵着林崇启往陶然阁走,想到下回再来估计得明年有些不舍,思及身边人即将与他定居燕城又有些激动。
“慈善专场邀请元极师叔他们一块儿吧,我让李信发邀请函,都是你的娘家人,让他们来观摩观摩华宝玉典的首秀。”蒋湛垂眸笑了下,将林崇启的手握紧,“等你的工作室步入正轨,给凤云岭和云华各寄件几件作品,你师父我不清楚,元极子一定把你的小玩意儿收进灵宝符箓坊好好照料,也许能和那骨子一样住单间。”
蒋湛越说越要笑,通了性的玉雕定如林崇启本人一样,脾性古怪,难以应付,已经能预料到小曦伺候那东西时的模样。小脸一涨,五官皱起,爱又不是,骂又不敢,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养着,背地里不知道要抱怨多少回。
他拇指摩挲林崇启的手背:“明天走之前得跟小曦打声招呼,以后少不了要麻烦它的。”不光要打招呼,蒋湛还想让小曦好好表现,攒点假带兔半仙去燕城。他一直记着自己答应过小曦的事,想着找机会完成。
“公寓那套要改造,你说我们暂时回老宅住还是搬到其他地方?回老宅我爸肯定高兴,不过没有两个人来得自在。”蒋湛权衡了一下立刻做出决定,“还是找个地儿吧,蒋泊抒同志聊起来没完,我可不想每晚那点时间都被他占着。”
身边人步子缓下来,他才发现这人自出了大殿就没说话。
“怎么了?”蒋湛停下来看林崇启,一向没什么表情的那张脸上竟浮现一丝愁云,而那双眼转过来时他当即确信出了事,并且事情还不小。他心中默默祈祷,嘴上强壮镇定,“别紧张,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林崇启眉头皱了一下,盯着蒋湛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如果我的选择错了,你会——”
“蒋先生!林道长!”兔半仙连滚带爬冲到这边,在蒋湛面前堪堪刹住脚步。它大口喘气,不待胸腔起伏平稳继续说,“还、还好你们没事,他们、他们——”
过度换气,兔半仙双颊通红止不住地咳。
“哪个他们?”蒋湛心中一惊,抓着兔半仙的胳膊问,“出什么事了?”
兔半仙还在咳,林崇启把它的话说完:“太机派上下两百多人受伤,恐怕有一半以上活不到明天。”
“什么?!”蒋湛头皮发麻,心脏重重落了一拍。
兔半仙也怔住,顾不上咳嗽逮着林崇启问:“怎么会这样?”
这个月不用去灵宝符箓坊,兔半仙和小曦被元极子派去陇霄台监督他的酒酵灵虫。两位一整天都在上面,根本不知道外间的事。要不是小曦饿了差它来仁惠堂拿吃的,也许到明早都不会发现凤云岭生变。
“仁惠堂里趴着几个,档口的师傅也倒在地上,还有这路上的,没想到两百多人都……”兔半仙眼圈有点红不忍往下讲,“我摸过了还有气,就是如林道长说的撑不了多久。”
凡是遇上的都被兔半仙用瘪维持着,完全出自本能,到底有没有用它不知道,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就这么没命。本想赶紧回去通知小曦,老远看到林崇启与蒋湛才跑过来,没料听到的情况比它看到的还要糟糕。
“你说两百多人,那不就是所有太机的弟子?”兔半仙嘴唇哆嗦打起磕绊,想起什么突然两眼一瞪,“樱道长和元极师尊?”
“他们没事。”蒋湛下意识地插嘴,筵席结束不过半个钟头,这么短时间不可能出事。话才落地就见林崇启身子一晃,从身边蹿出去,如一阵风,在他视野里留下一道虚影。
“师父有难,你与兔半仙去找小曦,在陇霄台等我。”
眨眼的工夫林崇启就没了影,蒋湛愣在原地还在消化他的话,手臂忽然吃痛,兔半仙抓着他就跑。
“来不及想了,听道长的不会错。”兔半仙脚下使劲,一蹦老高,带着蒋湛在山谷里狂奔。
眼前晃过来时的景,蒋湛心里七上八下如擂鼓。路过太机大殿时他奋力挣脱兔半仙往殿门那处去。不管发生什么,他都要跟林崇启一起面对。他相信现在的林崇启有能力护他周全,而他自己也不会成为林崇启的累赘。
“诶!”兔半仙喊出一声赶紧追上来,“道长说了,要你在陇霄台等,走走走。”
它拽住蒋湛却被他再一次甩开,蒋湛头也不回地说:“林崇启在这儿不会有事,你快去找小曦,没收到通知别下来。”
兔半仙嗅了嗅,林崇启确实在殿内,于是叹了口气往陇霄台蹦去。
大殿已收拾干净,仅留几盏落地灯柱散着温润的光,蒋湛脚下很急,踩在白玉地砖上的步子似乎踏在心上。虽不被辰光子待见,可那是林崇启的师父,于情于理他都不希望这人出事。可以辰光子的修为,谁能伤得了他?还有太机派那么多弟子,怎么吃个饭的工夫全都倒下了?
蒋湛越想脑子越乱,连带呼吸都急促起来。他一个转身拐进偏殿,刚踏进外间就怔在原地。里面的声音异常尖锐,似是被逼急了从嗓子眼里蹦出的呐喊。而那声音他不陌生,不管是四年前还是现在,他想哪怕几十年后他都会记着这位说的话。
青狐叫得撕心裂肺,它说:“你杀了林崇启!你杀了林崇启!你欺师灭祖不得好死!”
“嗡”一下,蒋湛浑身血液冲到头顶,紧接着两眼泛黑,耳边电流音四起,呼吸受阻如溺水。不,他不相信,那个三万年的老妖怪怎么可能就这样没了?他使劲眨了下眼睛,视野刚迷迷蒙蒙恢复点光影就大步冲进去。
“林崇启!”
蒋湛慌乱大喊,心脏完全失序,直到看见林崇启好端端立在里屋才松了口气。他脸色苍白仍然裂开一抹笑,可那笑还没完全绽开就僵在唇角。
林崇启单手掐着青狐的脖子将它钳制在墙上,而青狐腮帮子鼓得老大,两眼球几乎要爆出来。那双手抓着林崇启的胳膊胡乱拍打,嘴里依然艰难吐字。
“你杀了林崇启!你杀了林崇启!”似乎察觉到蒋湛的身影,青狐目光落过来,一字一顿地说,“他杀了云华观的小道士!他杀了四年前你在云华观遇到的小师父!”
青狐说完两眼翻白几乎要断气,蒋湛下意识地往里迈腿却被一股力量逼退。
“松手!松手啊!”他崩溃大叫,眼眶通红地盯着林崇启,不该信的可又忍不住质疑,“它说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蒋湛思绪混乱,一下子就回到了林崇启开启万相印那晚,记忆如碎片被他强拼在一块儿,手攥成拳指甲几乎要戳进肉里。
青狐说的林崇启是他的清和,这妖精说眼前的林崇启杀了清和!
“别信它。”林崇启开口,望着青狐的眼里只有憎恶,“房间内我布了阵,等解决这只孽障你再进来。”
青狐双脚无意识地乱蹬,嘴角溢出白沫,蒋湛无力思考,只能凭本能阻止:“放开!放开它!”
他不在乎青狐的死活,只知道如果青狐死了,真相极有可能随之埋没。而以林崇启的本事,要杀青狐并不需要急于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