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91)
林崇启望着他,嘴里说着曾经在他耳畔讲过无数次的道法理论。而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在心里喊出了对方的名字。
恍惚中,他用余光瞥四周忽又觉得自己可笑。四年过去了,自己怎么可能还是那个不知轻重的二十岁年轻人。至于林崇启,在与他短暂对视后已把目光落向了别处,表情自然的仿佛见到的只是山里的一株胡杨一棵野草,完全没有当年你追我躲的局促。
蒋湛悄悄吸了一口鼻尖的空气,那个当着所有人面护短的林崇启真的消失了。
第76章 你叫我什么?
闭幕会上简短地致完词,一场颇具道派风格的会后宴就地展开。蒋湛与一帮文旅部门的领导边吃边聊,抬眸瞥见一熟人冲他打招呼,于是笑着对领导们说了声“失陪”,转身朝那人走去。
“好久不见啊,当初看到协办方那栏写着鼎抒集团,我还以为来的会是你爸,没想到是你小子。哎呀呀,”朱樱笑着打量,“这身西装穿的,这小发打理的,比之前更帅了。”她依旧一袭红衫,脚上蹬一双改良版运动布鞋,那头公主切比之前稍微长了些,人看上去神采奕奕比几年前还要精神。
也是,蒋湛心道,方才在台上,这人与章崇曦并肩而坐,不在她发言的环节低头与章崇曦聊得不亦乐乎。看来这几年过去,二人的关系突飞猛进,比之前要亲昵不少。蒋湛笑笑,冲她伸出手:“恭喜啊,守得云开见月明。”
朱樱闻言脸上的笑容更甚,握上去时难得带了几分娇羞:“也没有,只不过托师弟的福,现在太机和云华一块儿出任务都是崇曦过来。这样一来二去,合作出点革命友情也很合理吧。”
朱樱咯咯直笑,一双桃花眼愣是弯成了新月。蒋湛心里清楚,这意思是林崇启自打受了箓就没出过山,甚至代替章崇曦陪辰光子闭关。
“他怎么样?”既然提到林崇启,蒋湛还是遵从本心问了一嘴,松手时却被朱樱狠狠拽住,力气大到差点让他撞身上。
“我觉得不太好。”朱樱拉着他小声说。
蒋湛一愣,接着想起会上林崇启见他时的眼神,跳空的心脏瞬间归位:“不能吧,我看他没什么变化,还是——”
“你知道个屁。”一时情急说了恶语,朱樱心虚地清了下嗓子,“我听崇曦说,师弟是主动提出闭关修炼的。”
原来是主动的,蒋湛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翻来覆去就得出一结论。这人宁愿躲到深山老林里也不愿被他缠上。说疲于应付都是轻的,内心指不定有多厌恶。看来对方在会上已是多加克制,若是在别处遇上,怕是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不过他没打断朱樱,一脸平静地听其继续说。
“当年受箓仪式是完成了,但大典上闹了那么一出,辰光子师伯是想罚师弟的,还好我师父出马替他求情,这件事才算过去。不过代价是,师弟没有师伯的允许,不得擅自下山。”想到这儿,朱樱手里不自觉用了点劲,将蒋湛的手抓得生疼。
“你说你抽什么风,平时看起来挺靠谱一人,怎么到了关键时刻沉不住气。当那么多人面嗷嗷叫,机场闹一次不够,大典上又来这么一遭,真不知道你脑子里哪根筋歪了。你要有我十分之一的耐心,你俩也不至于如此。”她越说越气,发现蒋湛表情不对才渐渐收声。
“以前的事没有再提的必要。”蒋湛嘴角绷直。
“好,之前的事不说了。总之崇曦告诉我,师弟自打闭关就没再主动开过口。整日沉默寡言沉浸在魂游的世界里,只有师伯与他论道时才应几句。”
见朱樱还在提从前,蒋湛无奈打断并转转手腕示意她松开:“他怎么样都和我无关,以后我与他应该也不会再见。我那边还有事儿,以后去燕城再好好聚聚。”
朱樱愣愣地听他说完,心里像发酵了三天三夜的雨水那样泛酸。她撇撇嘴露出一个苦笑,随后便松开了蒋湛。
“行行行,你忙你的。”发现蒋湛真的转身要走,她又不死心地提了一嘴,“我来其实是想让你去看一下师弟,如果你愿意的话。”
蒋湛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朱樱立马接着说:“就在溪边的草垛子上,论坛结束他饭也没吃也没跟我聊两句就离开了,崇曦叫他都不理,你要是方便的话......去看看?”
蒋湛听清楚了,可他脑子里一团乱心里也不痛快,没有当即应下,只稍微点了下头就回到了原来那处,与原先那帮人继续讨论刚才没聊完的话题。
他面上谈笑风生,实则心思早就不在席间,挣扎了好一会儿,待头上黑鸟飞过两轮后,才终于下定决心。与在座的打了声招呼,他大步往西门小道走。
都说物是人非,四年了,这里的花花草草倒是没怎么变。蒋湛深吸了一口气,老远就看到溪边石墩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而那溪水里竟还插着当初他练凌云桩的那十几根柱子。蒋湛从兜里掏出烟盒,将一颗糖放到嘴里,混着酸味把涌上来的自作多情全咽了下去。
他脚步停在林崇启跟前,见人盯着书上的经文看得入神没有着急开口,等那手隔着黄布巾翻过去一页才出声:“最近怎么样?”
这话他刚才在朱樱那儿问过,但收到的回答有些出乎意料。他不信台上游刃有余的林崇启私下会如对方所说郁郁寡欢,除非林崇启亲口告诉他。
见林崇启没抬头,他垂眸瞥了最上行那两句经文,自顾自念起来:“观空亦空,无无亦无。”这《清心咒》他倒着看能认出,倒着背都不在话下,林崇启却还看得如此入神,恨不能把每个字单拎出来反复品味,蒋湛见状当真思考起朱樱的话。难道这人闭关久了只剩道心没了人性,除了论道其他皆不能入眼。
罢了,人也见了,该问候的也问候过了,蒋湛自觉仁至义尽便抬腿想走,皮鞋刚踏出一步,坐着的人忽然开口。
“观空亦空,无无亦无。不执着于有,也不执着于无。这位道友,你怎么看这句?”他的声音清澈,如无数次那样,依然令蒋湛心中一颤,不过这回大半是惊的。
“你叫我什么?”蒋湛努力让语气听上去正常。
林崇启终于把头抬起来,露出那双只有在梦里才能看到的眼睛:“道友啊。”他笑着说,那双眼弯起好看的弧度,却让蒋湛浑身的血液凉透了。虽然知道再见面的可能性不大,可他也不免俗地幻想过数次,却不曾想过这人能当着自己的面装不认识,还一本正经地跟他讨论经文。
“你再说一遍。”蒋湛手指攥得很紧,都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舔着脸再问一次。
林崇启直视着他的目光,脸上如刚才那样带着淡淡的笑,似乎感受不到面前人情绪的变化,认认真真地回答:“道友。”见蒋湛僵在那儿不动,才反问,“不是吗?”
方才凉透的血液此刻又一股脑冲到了头顶,蒋湛压抑着胸腔的起伏,说:“林清和,非得这样吗?”
即便当不成爱人,难道再见面连朋友都做不成?更别提那段短暂地如梦一场的师徒情。嘴里那颗糖好像失去了作用,蒋湛心中淤堵,胃里也翻腾得厉害。他见林崇启嘴唇微张,讷讷地重复着自己的名字,眼神暗淡露出些许迷茫,不过很快又亮起来。
“抱歉,书看得投入了。”林崇启表情生动,像是大病初愈,也终于像极了久别重逢。他站起身平视起蒋湛,绽着笑说,“这么多年过去,你不会还想着那事儿吧?”
强烈的不适感从心底涌上喉咙口,蒋湛的指尖用力到嵌进了肉里,愣是让自己没吐出来。可林崇启却没放过他:“你就算问我千次万次我还是那句,没有,我没有喜欢过你。”
“啪嗒”一声,响在了蒋湛心里,如果神经断裂能发出声响,蒋湛相信自己的身体定能奏出一段激昂高亢的交响乐。他气极反笑,定定看了林崇启好一会儿后,头也不回地往原路上走,边走边掏手机给李信拨去电话。等了半天没动静才发现这山头和从前一样没半点信号。他长叹一声踢开脚边一颗挡道的石子,直接绕到了云华观的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