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清和(185)
月光让这张脸的轮廓清晰,朱樱忽然泄劲,恍然觉得自己落入到一个怪圈,连带现在出现在这里都变得可笑。没人记得的从前被她紧紧抓在手里,水中捞月,镜里观花,嘴上劝人放下自己却执着得不行。
她走到阳台那处回头最后看了眼,相貌虽然是记忆中的样子,到底是两个人了。
朱樱撑起上半身翻出去,刚刚腾空里头传来人声,清朗得她想假装没听到都不成。
“来都来了,不坐会儿?”蒋湛头偏过来,表情冷静,明显早就醒了。
朱樱半尴不尬地悬在栏杆外,跳也不是,不跳也不是,脑子里飞速运转,想编个合理的解释。还没开个头,蒋湛下一句几乎叫她手一滑摔下去。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目光沉沉,嘴里清清楚楚吐着字。他问:“林崇启在哪儿?”
第153章 他在哪儿?
蒋湛没有认床的毛病,一旦睡着基本是睁眼即天亮。许是舟车劳顿加上开了一晚上的会,梦里他又回到了海里,窒息的感觉令他瞬间惊醒。
本来想下床喝口水,阳台那儿传来动静。在对小镇治安质疑过两秒后他听到一阵铃声,虽然很轻,还是让他一下子想到白天论坛上在朱樱手上见过的那串。
“啪”一声灯亮,蒋湛下床倚到阳台门口。方才那句是试探,而他心中确实有很多问题想从朱樱嘴里得到答案。
此趟虽然是公事,但也存了私心。去年那场意外让他记忆深处的一个身影变得清晰。曾怀疑过是幻觉,是自己极度恐慌下想象出来的神人,直到在蒋泊抒的照片里看到与那人打扮一致的道士,才确信自己看到的绝非虚幻。
也因如此蒋湛下决心回国,也许旁人听了感到荒谬,他就是觉得自己必须找到,至少报了当年的救命之恩。
蒋湛没催也没重复,安静地等朱樱开口,就半夜三更爬阳台这事也得给个交代。
朱樱的心砰砰砰乱跳,现下是宁愿承认自己做贼也不愿回答他的问题。她望着那双眼睛,实在想不通这三个字怎么会从这张嘴里出来。
“谁?”漫长的两分钟过去,朱樱决定装傻,“什么哪儿?人丢了?”
蒋湛的心沉下去,眼神也变暗,虽然做好了朱樱不知情的准备,可看到这样的反应仍会感到失望。
林崇启在哪儿?林崇启究竟是谁?这个问题在他脑子里盘桓了一年。唯一告诉过的是魏铭喆,可这家伙先是被吓懵,后来又推他去看医生,认定是创伤后的应激症。
自那以后他便没再跟别人提,即便是调查,也是通过旁的渠道私下默默关注。云华观的道袍和这个名字是他仅有的线索,他确信自己当年没接触过任何这方面的文化,也没有看过这一类的影片,连蒋泊抒都没跟他聊过相关的话题。
这种情况下怎么可能想象得出那样具体的形象,蒋湛审视朱樱,他不信,他不信一切都是巧合。
“樱掌门有意思,这个点下山跑我房里,难道就为了看我一眼?”蒋湛玩味地笑,仍然觉得这人一定知道点什么。
白天对方说的那些简直莫名其妙,那眼神夸张点说,像认识了八百年。现在又千辛万苦跑这一趟,他没自恋到认为只要是个异性都对自己感兴趣,何况人有自己的竹马恋人。
要是朱樱不肯透露,蒋湛决定明天上山再找一下章崇曦,即便是后厨干杂活儿的刘伯,也要统统问一遍。
朱樱听到这句没恼反而来了灵感,稳稳身子一本正经道:“你还就说对了,这片沙漠的太平都由我们负责。方才我掐指一算测出异象,于是特意下来看看。”她装模作样地打量,“很好,没有妖气附体,睡你的吧。”
说着就要往下跳,被蒋湛冲过来拽住。蒋湛胸腔起伏,不再刻意压制自己的情绪,他问:“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
他豁出去了,就算诈也要诈出个一二。面前这张脸明显有一瞬的怔愣,哪怕瞬间就过去了,也令蒋湛心中的希望重新燃起来。他抓着朱樱的手加重力道,言辞无比恳切:“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哪儿?他究竟在哪儿?”
朱樱唇角不自觉地抽动,知道有什么用呢,人根本找不回来。
“蒋先生,你别激动,我真的不认识这个林什么启的,实在不行我可以免费给你算一卦,找不找的着另说。”朱樱感到手臂上的力道松开,她顺势从栏杆上跳了下来。
客厅里就一张沙发,蒋湛给朱樱拿了瓶水,自己靠在吧台上等她做法。
朱樱掏出一张符摆好姿势,眯眼看过来时问:“得给我点提示吧?比方说这人的样貌,大体上就行。”
见蒋湛当真回忆起来,她心里一惊,这家伙竟然真见过?托梦?不可能啊,连个毛都没剩,托个鬼的梦。
“清瘦白净,眼睛应该是凤眼。”蒋湛虚盯着前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画面,“头发扎着,穿着青色的长褂,就是云华观那种。”
朱樱冷汗都出来了,这不就是林崇启吗?连道袍都看到了。
蒋湛还在说,他指指唇角:“笑起来这里有颗尖牙。”
“还有吗?”朱樱拧开瓶盖灌水,心里又难受起来。她欣慰那人被记着,又不忍蒋湛面对真相。
“他是不是欠你钱啊?”朱樱笑道,听到蒋湛无比认真地否认,然后告诉她自己曾被林崇启救过命,一口水当即喷出来。
“怎么可能?”朱樱下意识地说,根本顾不上表情,眼里全是惊恐。
这反应超出蒋湛的想象,他的心跳得愈发的快,面上故作镇定:“是的,他救过我,在我——”
“不必说了,我自己看!”现在说什么她都不会信,林崇启救蒋湛那会儿,这人都死透了怎么可能有印象?除非她亲眼看到,否则一个字都不会信。
朱樱三两步走到蒋湛跟前,两指一并探其神庭。
霎时间,四周流转,光影变幻,浑浊的水如墙一样密不透风地砸过来,让她胸腔憋闷,眼前发黑,身子越来越重不断往下沉。而下一秒,一只手环上来,将她的身子稳稳拖住,那张脸在水里也逐渐清晰。
是林崇启!准确点说,是十岁的林崇启!
十岁的林崇启正是闹的年纪,平日里根本不会乖乖在云华观里打坐修行,章崇曦稍不留神,他就蹿到万里之外了。
朱樱不清楚这条江在哪里,但明显不是云华附近,甚至都不在西北。
林崇启正冲着她笑,眼睛弯弯,唇角露一颗尖牙,似乎为自己做了件好事兴奋不已。
朱樱感受到自己嘴唇开阖艰难吐字,接着就听到眼前人说:“林崇启,无上崇高的‘崇’,天地重启的‘启’。”
朱樱眼眶发涨,当年林崇启得到这一道号后,就是这么在她面前嘚瑟的。她想喊一声,林崇启头一抬往上张望,随后手上用力将她推上去,一双结实的手臂把她捞出了水面。
视线清明,房间里陷入安静,朱樱想忍来着,可眼泪还是作对似的往下淌。
“你……看到了?你能看到我的记忆?”蒋湛不敢置信。尊重归尊重,但他从未相信修行之人真有超自然的能力。朱樱掏出那张符时他也没当真,只想把人留下找机会套话。
朱樱呼出口气,用力蹭掉脸上的泪:“救命之恩确实不该忘。”
那人抹掉所有痕迹,又让蒋湛回到他们相识之初重走一遍,可偏偏没料到或者早已忘记,在云华观之前,在他的少年时期,他们就已遇见。
而与命运纠缠的记忆就像备份,刻入骨血,长成蒋湛生命里的一部分,根本不由外力剥离。
“你知道,你知道他是不是?那他在哪儿?他现在在哪儿?为什么云华观里没见到他?”蒋湛本能地抓住朱樱的肩膀,蛰伏心头的疑问终于撕开一条裂缝,他浑身血液沸腾,止不住地颤抖。没有相关记录,连个相似的人名都没有,就算不在了,也不可能消失得如此彻底。
朱樱被他抖得心颤,嘴唇哆哆嗦嗦,不管真话假话,就是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此人救你的时候一定没有想过要你回报,你过好自己的生活就是对他最好的报答。”朱樱挣脱蒋湛才将话讲出来。算不得欺骗,她相信这确实是林崇启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