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狂欢夜 下(81)
然而现在,将那枚蕴藏了钟离灵力的耳钉取下之后,他赫然发现,这种奇怪的“保护”机制失效了。
躺在床上的这段时间里,他的脑内简直像是开了一家“钟离自助餐”,他想探究关于钟离的哪个问题,都可以顺着思路一直想下去。
没有刺痛,也没有困倦。
只有一种久违的,属于思考本身的自由。
钟遥晚说:“你说……我妈是个怎么样的人?你有听说过吗?”
“没有太多。”应归燎诚实道,“关于咱妈的事情,我知道得很少。”
他先回答了钟遥晚最在意的问题,然后才将思绪拉回到之前那些现实而紧迫的疑问上。
“先说你刚才想的那些事。”应归燎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分析,“第一个问题,桃子。他以前也有过灵力,而且他也说了,他看到了那个大桃木箱周围散发着怨力,才被吸引去开箱的。或许他身上还有残余的灵力,只是我们看不见而已。”
“第二个问题,”应归燎继续道,“灵力也不是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是普通地生活着,估计这辈子也不会知道自己和普通人的不同。你之前不就是这样的吗?还有你之前净化过的那对双生怪,听你之前的描述,他们应该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有灵力这件事。
“这个黄泉戏班如果是从全国范围内寻找灵能者的话,长年累月下来,积累到数千甚至更多的受害者,虽然骇人听闻,但从逻辑上,并非完全不可能。但是要满足这个条件的话,他们班子里起码要有一个会经常出远门,且有灵力的人牙子,才能实现。”
“至于最后一个……” 应归燎的声音忽然顿住了,他低头,想去看钟遥晚的表情,却发现怀里的人目光有些涣散,显然刚才那一大段分析,他并没有完全听进去,心思还缠绕在关于母亲的问题上。
应归燎轻轻叹了口气,不再继续分析那些冰冷的线索。他将人搂得更紧,在钟遥晚微蹙的眉心落下一个很轻的吻,将他飘散的思绪拽回来。
“关于咱妈,”应归燎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稳,“我真的没怎么听说过她具体的事情。桃子那小子,连咱妈已经去世了都不知道,显然他爸妈平时也很少提起她。”
“可是……为什么?”钟遥晚拧起眉。
他实在想不通。就算钟离生前真的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或者背负着什么沉重的秘密,甚至……犯下过什么罪孽,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自己也早已成年,甚至踏入了与母亲同样的捉灵师领域,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考验。
为什么长辈们依旧对他三缄其口,不肯告诉他,他的母亲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份从小被他压抑的、对至亲的好奇,在此刻离开了耳钉以后变得格外强烈而清晰。
“别想了。”应归燎用下巴轻轻蹭了蹭他的发顶,“现在钻牛角尖也没用。至少我们知道了一个新的线索——小叔和咱妈都在忘川剧场的地震里出现过?等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去找小叔问清楚剧场和戏班的事时,正好可以一起问问关于咱妈的事。”
钟遥晚闻言,沉默了片刻。
应归燎说得在理,现在空想无益,赶紧离开记忆空间才是正事。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翻涌的情绪暂时压下,点了点头。
钟遥晚重新躺回了床榻里。
应归燎吻了吻他的眉心以后继续搓洗那件尚未完全干净的劲装。
房间里又只剩下水声和三人各自的呼吸。
然而,没过多久,应归燎就感觉到身后床榻的方向传来了窸窣的动静——钟遥晚又坐了起来。
钟遥晚说:“今天我来守第一班吧。我想再思考一下,等回去戴上耳钉以后,我应该是又没有办法去想这件事了。”
应归燎回头望向他,几不可闻地轻叹了一声。
他没有反对,只是默默地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最后一点污渍搓洗干净,然后将湿漉漉的衣服拧干,抖开,挂在了窗边最容易通风见光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走到水盆边,仔细擦干了手上的水渍,然后走到床边,顺从地接替钟遥晚,和衣躺了下去。
“一会儿换班喊我。”应归燎闭上眼睛,声音有些含糊地交代了一句。
“好。”钟遥晚说。
他看着应归燎很快放松下来的眉眼和均匀起来的呼吸,心中那点焦躁也莫名平复了些许。
他走到窗边的凳子旁坐下,目光望向窗外渐渐亮起的天空,又落回房间内。
挂着的湿衣滴落着细微的水珠,在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许桃在里侧的小榻上睡得正香。应归燎躺在不远处的床上,呼吸平稳。
而他,就坐在这黎明前最后的静谧里,守着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开始梳理那些关于母亲、关于往事、关于这个诡异世界的,纷乱如麻的思绪。
钟离。
这个被钟遥晚的童年遗忘的名字,似乎在最近总是会听人提起。
何紫云和钟离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在烛游家具城,明明是想要利用他,最后却会舍出生命保护他?
钟离的灵力又究竟强大到了何种地步?
在钟遥晚学会控制灵力后,应归燎曾经拜托许南天探查过他每天灵力的流失速度。以应归燎的灵力为标准的话,在钟遥晚学会主动控制灵力之前,应归燎需要将自身半数的灵力输入耳钉中,才能勉强补齐钟遥晚每日的亏空;而他学会了灵力控制以后,大约又下降了一半的需求,可每日要流逝的灵力对于大部分捉灵师来说仍然是个骇人听闻的数字。
如果不是有这枚耳钉的话,钟遥晚怕是出生没多久就因为灵力枯竭而亡了。
可饶是钟离有一次性强制净化百只怪物的灵力,耳钉中的灵力如此庞大,也绝非一朝一夕能够做到的。
然而,一个近乎无解的时间悖论横亘在眼前——
钟遥晚知道钟离的信息极其有限,但是有一点几乎可以确定:钟离是在钟遥晚出生以后没多久死亡的,并且大概率是死于难产。
这样的话,钟离还有办法在得知自己的孩子有灵力枯竭症以后,去准备一枚灌注了海量灵力的耳钉吗?
又或者……
这枚耳钉原本就不是为了他准备的?
再或者,他还在母亲腹中的时候,钟离就察觉到他有灵力枯竭症的事实,并提前准备了这枚耳钉?
另外,钟离又是怎么将灵力灌入耳钉里的?她的能力也和应归燎一样,可以自由地往灵契中输入自身灵力吗?
不,不对,在彩幽群山时,唐左左残余的灵力也毫无征兆地输入进这枚耳钉中了。
是耳钉本身就有能够吸收灵力的特性吗?
可是这样的话,为什么耳钉从来没有吸取过他身上,又或是唐佐佐、许南天等其他人的灵力?
钟遥晚看到过唐左左被囚禁以后的记忆,他清楚地知道唐左左对唐佐佐的感情与其说是母女之情,不如说是对一个陌生的小生命的同情,这才更加恰当一点。
她救她,她帮她,是因为她本就是善良的。
那钟离呢?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她对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情?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
钟遥晚的出生是在忘川剧场发生地震的两年以后。
钟离的灵力既然这么强悍,为什么不直接把裂缝中的思绪体全部净化了?
为什么要把双生相留下来?
又或者说,像是双生相那样,属于黄昏戏班的、尚未净化的思绪体还有许多,只是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
钟遥晚在窗边站了很久,任由这些纷乱的疑问在脑海中翻腾。
楼下的早餐铺子早已出摊,蒸腾的热气和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又随着时间流逝渐渐散去,他却浑然不觉。
直到许桃揉着惺忪的睡眼,摇摇晃晃地靠过来,含糊地问:“小晚哥,你怎么站在这里发呆啊?我们什么时候吃午饭?我饿啦……”
钟遥晚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向窗外——日头已经偏西,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房间,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