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136)
谨慎这两个字是温慈墨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所以哪怕已经这会了,他还是本能的伸出手,仔细的调整了一下这小木牌的位置,把这一切尽量伪装成没人动过的样子。
就在这时,温慈墨听见了一串清脆的响动。
那是挂在身上的玉石撞在一起的声音——有人来了。
镇国大将军趁着烛火摇曳的空档,又缩回到了阴影里。
满室静寂,没人知道这地方有谁来过。
大将军一身黑衣的缩在供桌下面,除了那双透亮的羽灰色眸子,剩下的部分几乎整个融在了阴影里。
最先踏进来的是一双脚。
赤足,指甲修剪的很圆润,但是却是一种非常罕见的直白色。
镇国大将军叱咤疆场多年,这种白到近乎冰冷的肤色,他只在尸体上见到过。
但是其实硬说起来的话,区别也还是有的,跟死气沉沉的灰白比起来,这人的肤色勉强透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就仿佛有一丝孱弱的生机想要挣扎着破土而出,但是到最后,却还是被无情的封在了这幅瓷白的躯壳里。
这人的足踝很细,不难看出,应该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
那细瘦的足踝上,缠满了各种珊瑚、玉片和松石,珠光宝气,熠熠生辉,但是兴许是饰品戴的实在太多了的缘故,配上那过分秀气的足踝,总给人一种喘不上气来的压抑感。
这姑娘走路的时候,脚上缠的那些名贵的首饰就这么随意的磕在一起,“叮叮当当”的,能敲出来一串非常细碎的声响,温慈墨刚刚听到的就是这个动静。
可这动静,却不仅仅是这一点玉片就能敲出来的。
随着这人的慢慢走近,大将军这才看见,她身上戴着的,远不止那点首饰。
手腕上戴的那几个不值得一提的镯子就不说了,她脖子上还挂了几圈南红珠,下面缀着的是一组翠色的玉璜,这项链极长,几乎垂到了大腿上。
这些繁重的东西挂在身上,再配着她穿的那身纯白的长袍,居然让温慈墨有一瞬间恍惚的觉得,她脖子上挂着的不是珠光宝气的首饰,而是某种贵重的伽具。
而一身雪白的她,比起像人,更像是一样被摆在屋里的礼器。
在那一瞬间,温慈墨突然有了一种极为荒唐的想法——她应该是这屋里最贵重的一样的东西了。
大将军皱了皱眉,非常不喜欢这种感觉。他非常清楚,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但是兴许是这姑娘身上的死气实在是太重了,一动不动摆在那的时候,像极了一个冷冰冰的物件,以至于让温慈墨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那姑娘安静的走到供桌前,也不垫蒲团,就这么跪在了地上,在她身后,那雪白的长袍铺了一地。
袍子上缀满了用金线缝制的太阳,在烛火和长明灯的映衬下,闪着刺目的光。
温慈墨知道,在金州人的信仰里,太阳代表着永生。
随着她的动作,身上那名贵的珠宝全都堆在了一起,敲出了一阵清越幽远的脆响。
那姑娘却仿佛全然不在乎,只是举起了手里的珊瑚手钏,对着周围那燃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灯火,开始安静的祷告。
而大将军也是在这姑娘跪下之后才发现,这姑娘身后披散着的,居然是一头如瀑般的银发。
跟繁重华丽的额饰不同,她身后的头发没有任何装饰,连个辫子都没有编,就只是随意的散在身后。
不仅如此,她的睫毛也是白色的,忽闪着眨眼的时候,那银白色的绒羽像极了飞蛾的翅膀。
这一切都让温慈墨觉得,当它带着决绝扑向烛火的时候,掉落的鳞粉必然能燃出一串虽然微弱却依旧璀璨的光。
从这姑娘穿着的那件白袍,再到她从头到脚罩着的那几近透明的肤色,都让温慈墨突然对上了壁画里的一部分内容。
这座阁楼的内里绘满了由金色和黑色拼成的画卷,但唯独有一个极为突兀的人影,使用了第三种颜色。
月白的贝母切出了一个温婉的人形,祂跪俯在太阳神的脚下,承载着所有信众的期许,无比沉静,无比虔诚。
祂象征着最纯粹、最圣洁的信仰。
这其实不是温慈墨第一次见这种人,在掖庭的时候,内院也有这么一个姑娘。
江公公其实知道这是一种病,只是它无伤大雅,且这姑娘又实在是生的好看,江充就觉得,那保不齐宫里有哪位贵人就喜欢这个调调呢,这才把这个姑娘也挑去了内院。
那时候温阿七自身难保,自然也不会关心这位同僚的去向,想来她当时最坏的结局估摸也就是被扔到郊外的乱葬岗去。
温慈墨一想起那个渡鸦和郊狼环伺的地方,就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
他记得,当时为了“求取长生”,方修诚可是想了不少办法,找各种借口,从内院‘偷’了不少人出去,那些人最后的死相都极为可怖,也就是说,从那个时候开始,方相就已经在用掖庭里的奴隶做法事了。
方修诚既然跟金州和掖庭都有来往,那会不会……
温慈墨微微皱了皱眉,随后压低了身子,开始仔细打量起不远处那个正在虔诚祝祷的姑娘。
片刻后,大将军轻轻地抽了一口凉气。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他认识这个姑娘。
掖庭里的那段时光,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连活着都是一种奢望,实在没有什么值得大将军回忆的,所以这么多年来,除了竹七和苏柳外,趋利避害的本能一直都在潜移默化的指引着温慈墨慢慢淡忘掉那里的人和事。
只是这姑娘实在是太特殊了,哪怕被岁月冲刷了这么多年,这个旧影业依然顽强的钉在那,就像是一个被不经意间刻到旧时光里的罪证一样。
饶是温慈墨见多识广,他也想不明白,这姑娘为什么会从大周的京城,到这个万里之外地方来。
谁带她来的?方修诚吗?
温慈墨思绪纷乱,又一寸一寸的打量了那个姑娘很久。
四周静寂无声,除了长明灯的烛芯偶尔爆出来的那点动静外,就再没什么嘈杂的声音了,那姑娘就连祝祷时都是一副安静的样子。
既然想不明白,大将军就打算亲自去问问了。
温慈墨把中指穿在匕首的佩环上,无声的将这把利刃反手握在了掌心里。
但是反常的是,这次大将军的匕首没出鞘。
这小阁楼里除了这姑娘和他外,就没别人了,只有一堆戳在那的木头牌位,构不成威胁。
温大将军此番也只是想听几句实话而已,并不想伤人。
灯烛长明,一室寂静。
终于,在一盏长明灯又爆出了一朵灯花时,一个身影从阴影里翻了上来,他无声且迅速的靠近了那个还在专心祈祷的女子,右臂利索的控制住了那姑娘的上半身,冰凉的刀鞘带着死亡的温度,贴上了她的颈侧。
男人的声音很低,也很稳:“别动,别喊,我不想伤害你。”
随后,饶是温大将军见多识广,也没料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跟他预想中的完全不一样。
那个姑娘在最初被控制住的时候,不可避免的紧张了一下,浑身肌肉都不自觉的收紧了几分,这都还算正常,但是紧接着,她却完全放松了下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平日里经文念得太多了,她仿佛真的是把生与死都看开了,在不知道身后那个人是谁的情况下,她却先一步的放下了所有的防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