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245)
随后,老公爷用自己那油乎乎的手一把拍掉了庄引鹤那已经摸到他酒壶上的爪子。
庄引鹤被这一下扇疼了,正龇牙咧嘴的往手背上吹着气:“我都十三了还不给喝酒啊?况且今日我生辰,你居然还敢打寿星公,我跟你说这事没这么容易完。作为补偿,那什么,爹……你明个别让教书的先生过来了呗,我今日不想背文章,就偷懒这一天。”
被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之后,庄引鹤也是理所当然的撇起了嘴:“还说要对我好一点呢,就这小条件你都不答应……我错了!你不能对寿星公动手!嗷!”
只可惜,庄引鹤的命实在是不太好,以至于他还没能在那段旧时光里蹦跶上多久呢,他爹娘就全都被埋到邱兹城里了。
自打袭了爵之后,庄引鹤再往前走的路就不怎么顺畅了。
虽说吃过苦的不一定会成才,但是古往今来,但凡是靠着自己的本事顶天立地站起来的人,又好像全都逃不过这么一个苦其心志,劳其筋骨的步骤。
而庄引鹤经历的这个过程,跟那些先贤比起来只怕也是不遑多让了,以至于当他被人生拉硬拽的从一个愚顽怕读文章的熊孩子,给拔苗助长成一个能掐会算的燕国公时,总共也就花了不到一年的时间。
有时候小树抽条的太快了也未必是件好事,庄引鹤虽说外面看着是能独当一面了,但是那徒有其表的形貌却还是遮不住内里的先天不足。
可那会世家围在外面虎视眈眈,燕文公根本没得选,也只能是找了一条最快的捷径去走,为了能尽早把自己装到这幅唬人的壳子里头去,他选了个投机取巧的法子——庄引鹤就这么比量着他爹曾经的样子,开始照猫画虎的扮演起这个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了。
这法子确实讨巧,毕竟假面戴的时间长了,也确实就摘不下来了,但他少走的这几年也确实给日后埋下了不少隐患。
比如说,有不少事情庄引鹤其实根本就没想明白其中的缘由,只是因为父亲是这么做的,所以他便也跟着有样学样起来了。
这堂课一直都没人给他上,以至于直到今天,当庄引鹤再次弯下腰,学着儿时的样子去看那几块大石头时,他才堪堪明白了老公爷想要教会他的道理。
他爹当年说的对啊,人确实是应该有点私情的,要不然独自走在这浩渺的天地之间,那不真就成了个孤家寡人了吗?
所以邱兹城那一战的时候,燕桓公哪怕把自己给留到那片焦土上,都想让自己的夫人先走,这是他的私情。
而到了最后,阿依拉又带着人折返回来了,这也是她的私情。
只是老侯爷走的实在是匆忙,以至于这落下的最后一课,这位父亲没来得及亲自教会那两个半大的孩子。
于是庄引鹤跟他长姐这俩小苦瓜,也就只能拿着他爹给他们留下来的这部半残的剑谱,连蒙带猜的学会了上半篇的家国大义,却没来得及悟透这下半篇里的儿女情长。
庄引鹤想明白后,寥落的笑了笑,随后他也不嫌脏,扶着碎石寻了个背风地方,连扫都不带扫的,就这么席地坐到了那已经冻瓷实了的戈壁滩上,然后庄引鹤抬头,自下而上的仔细打量起了被石头圈在正当中的不温不火的太阳。
庄引鹤咂摸了半天,才后知后觉的回过味来了,从私心里来说,他确实放不下自己的长姐。
只是现在才想明白,属实有点晚了。
大将军回来后,没去打扰他家那入了定的先生,他只是从附近捡了一些柴禾过来,因为怕庄引鹤冷,温慈墨便把那篝火堆得离他家先生格外近,随后大将军拿了个火折子,就这么小心翼翼的伺候起这堆枯枝了。只是他今日蒙着缎带,纵使眯着眼也还是看不太清楚,所以做什么都没有原先利索。
庄引鹤看着他家大将军一板一眼给自己生火的样子,勾起唇慢慢笑了笑——是了,他放不下的人不仅仅是他的长姐,还有一个他亲手养大的温慈墨。
庄引鹤是得做好这燕地的国公爷,但是他也不能忘了,他不仅仅是燕文公,有些人有些事,不管说什么他都必须要守住了,没得商量。
只是这一课庄引鹤悟透的太晚,代价也太重了。
温慈墨终于是在蒙着个缎带的情况下,费劲的把那堆篝火给点着了。
庄引鹤的视线一直就没离开过那人,他看着温慈墨随意的一偏头,就将那耷拉下来无比碍事的缎带给甩到了后面去,这才问了一句:“你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样子是要干什么?”
温慈墨怕那人冷,于是在确保身前的已经有了一个可靠热源的情况下,这才又盘腿坐到了庄引鹤的身后,还顺手把他家先生囫囵个的给拢到了怀里:“怕先生对自己不够好,所以打扮成这样疼疼我媳妇。”
“狗东西,瞎叫唤什么呢……”庄引鹤穿的原本就厚,又被那人严丝合缝的捂在怀里,甚至都有点热了,“你知道当年为什么孤要给你系个缎带吗?”
温慈墨一肚子的心眼子,这么多年下来就算是猜也能猜出来了,可他这人对着庄引鹤时混账惯了,毕竟这些话真心话他平日里要是想听,都得下苦功夫去折腾他家先生才行,所以乍一听到那人这么问,嘴里自然是一句实话都没有:“不知道。”
庄引鹤是一点都不惯着他:“因为孤嫌你长得丑,所以遮起来一点,唔……”
骠骑大将军把人就地正法了,心里这才舒坦了不少,他见自家这个被霜打了好几天的蔫茄子终于重新支棱起来了,这才继续道:“先生的前半辈子已经过得够苦了,所以归宁得记住,不管到了任何时候,你自己都该是最重要的那个,至于剩下的,甭管是家国大义还是些旁的琐碎玩意,都得靠边站,这世间所有的东西加一块,都不及你自己重要。”
庄引鹤听到这句话,倒是难得认真的想了一会,随后又把自己往那人怀里拱了拱,这才缓缓的说:“也还是有的。”
温慈墨听懂了,他嘴角轻轻牵了牵:“我希望没有。”
大将军知道,今天被彻底哄好了的,远不止庄引鹤一个人。
那个自掖庭起就一路磕长头跪到佛龛底下的少年,抱着一株铁树守了不知道多少个日月,终于是等来了开花的那一天。
第172章
庄引鹤这破身子, 寻常人打个喷嚏就能过去的小病小灾,落到他身上就得卧床好几日,温慈墨怕这滴水成冰的天气再给他家先生冻出个好歹来,所以话说开了之后, 把人严严实实的一裹就打算回去了, 可谁知道庄引鹤居然还不愿意。
这位天潢贵胄的国公爷也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非要让骠骑大将军去给他抓兔子吃。
温慈墨只能费劲的在寒风里跟他家这个无理取闹的先生摆事实讲道理:“哪有大早上就吃烤兔子的?”
“我不管, ”庄引鹤祭出了一个无往不利的借口来, “孤今日生辰。”
大将军几乎直接被气笑了:“行, 在这等着。”
温慈墨骑射双绝,肯定是饿不着他家先生,但是他们这次来的匆忙,什么调味的东西都没带, 于是那兔子虽然烤的皮焦肉嫩, 但是却没滋没味的, 可就算是这样, 庄引鹤也一口没剩的吃完了。
只是他到底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小身板, 在灌着凉风的同时又塞了一肚子难消化的‘早膳’之后, 庄引鹤也是不负众望的开始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