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247)
可萧砚舟把所有诸侯王都圈到了巴掌点大的京城里,若是宫里真出了个什么好歹,九门一封,里头的口信根本就传不出去。
这些被迫变成哑巴的国公们调不来自己的军队勤王,而那个既没有圣旨也没有兵符的骠骑大将军,哪怕带着王师也不敢擅动,自然也就变成没什么大用的一个摆设了。
庄引鹤梳理了一番后,轻轻吸了一口凉气,他这时候才发现,要是皇宫里真出了什么意外,他们居然连个能勤王入京的人都没有。
竹七通透,所以他跟燕文公一样,提前看到了这一点,于是这位先天之忧而忧的夫子,夫子便又理所当然的开始给最坏的结局未雨绸缪了。
第173章
他俩走的这条路, 但凡敢有一步踏错,前头等着的那都是粉身碎骨的结局,到时候保准东一块西一块的,拼都拼不到一起去。
庄引鹤这人被世家算计的连族谱都快编不下去了, 他揣着满腔的愤懑走到今天, 从上到下长的全是反骨,在加上那一肚子的坏水, 称得上是一个五毒俱全了。只是搁在原来, 庄引鹤对这些混都不在乎, 他心甘情愿去做这个乱臣贼子,只要能把那几个当年动手的人给宰干净,那最后不管是曝尸荒野还是遗臭万年,他都认。
可眼下有点不一样了, 他心里有记挂的人了。
人在天地之间, 婴孩时攥着手心来, 耄耋时空着手心走, 身边伴着的全是千篇一律的哭声, 本就是孑然一身罢了, 可是人这辈子一旦被这点情情爱爱给牵绊上,便生出了无限的愁绪……和不舍,以至于就连奈何桥上的孟婆汤都狠不下心去喝了。
于是庄引鹤在跟夫子的视线凌空碰了一下后, 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的把那折子接了过来, 逐丝逐缕的慢慢看着。
他确实得给自己那个晦暗不明的前路想想办法。
可才刚看了没几行呢, 庄引鹤那眉毛就被这离经叛道的几个字惊得差点没直接飞起来。
竹七当年刚刚中了状元的那会,颇有厉州牧一言不合就开火的遗风,一纸《丰京对》跟个大炮仗一样把整个朝廷都给轰了个天翻地覆, 先别管到底震醒了几个人,就冲这开天辟地的动静,都值得史官单独给他这个‘罪臣’单开一页了。
可眼下,老神在在的竹七又用这短短几个字的奏章向庄引鹤证明了一件事——金銮殿上指着皇帝鼻子骂的行径,还远远不是他蹬鼻子上脸的极限。
毕竟硬说起来的话,夫子甚至觉得自己那天没太发挥好。
所以如今已臻化境的竹七搬出来的这套说辞,那就更是离经叛道了。
夫子的话说的很明白,西夷这片土地实在是太碎了,当时那十几个州牧若是真能拧成一股绳,哪怕庄引鹤手里有大燕铁骑也未必就能守得住怀安城。
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正是因为这迥异的文化和天差地别的信仰,使得这片旧地非常不好管理。所以要想让西夷这块土地彻底并入大周的版图,通婚是最有效的方法。
不过在这之前,大燕铁骑必须把这块地方给看牢了,一点岔子都不能出,自然,庄引鹤这个中流砥柱的燕文公也偷不了什么懒,他也得想法子把这段青黄不接的时期给彻底撑过去才行。
综上所述,竹七惊世骇俗的表示,要是燕文公此次当真在京城里出了什么好歹,庄引鹤可以想办法自救,甚至就算是他预备着把京城整个都给扬了夫子都觉得没问题。
但唯独有一样,竹七很坚持,他觉得,为了大周的未来,大燕铁骑最好还是驻扎在更为要命的北境,轻易不要挪动为好。
一言以蔽之,他燕文公可以死,但是大燕的国祚必须留下来。
庄引鹤看完了折子以后,疏阔的笑了笑。他没想到,温慈墨那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混账玩意还真就说对了一件事:“夫子爱的,当真是这天下啊……”
燕文公为了把竹七从掖庭里捞出来,前前后后没少废功夫,现在更是礼贤下士到了如今的这个份上,庄引鹤心里有数,他自己就算不是个明君,也必然是个枭主。可哪怕是这样,夫子这只良禽在落到他这棵梧桐树上后,想的还是以天下为重。
庄引鹤似笑非笑的敲了敲奏章的外壳,却没有在第一时间表态。
这东西夫子要是在前几日拿出来,庄引鹤保准会觉得这满是家国大义的东西正确极了,并且十分乐意把自己拆巴碎乎后扔到这前赴后继的伟业里去。
可眼下不太一样了,毕竟他生辰那日还是看透了一些东西的。
庄引鹤倒不是舍不得自己这条烂命,他主要是心疼他家那个从小到大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的小孩。
依照如今的形势,梅烬霜作为梅家唯一剩下的继承人,不管是庄引鹤还是竹七,都不会想让她以身犯险,那能带着大燕铁骑到处跑的,也就只剩下一个骠骑大将军了。
夫子此番话的意思其实已经说得很明白了,不管京城乱成什么样,他都不想让温慈墨把大燕铁骑调回到京城里去。
夫子看庄引鹤一直不说话,率先斟酌着打破了这个静的有点压抑的氛围。只是竹七原本就是个纯臣,这样的人苦口婆心说出来的必定也只会是逆耳的忠言:“桑宁郡主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才让犬戎暂时安定了下来,只是主公若是想把这祥和日久天长的持续下去,为了威慑这些贼子,潜之他在换防回来后……最好也还是一直呆在怀安城里。”
庄引鹤听到这话,就连一直敲着奏折的手指头都停了下来。
夫子的意思他听懂了。
骠骑大将军如今在燕国百姓嘴里,那都已经跟个活神仙差不多了,不管是西夷还是犬戎,都已经被温慈墨给打服了,只要有他这个定海神针护国柱石在,不管京城里出了多大的乱子,边疆都能稳住,所以在通婚这个阳谋初见成效以前,夫子这边的意思是,最好让大将军哪都别去……哪怕燕文公在京城里出了再大的事情,温慈墨都只能呆在这怀安城里,死守北境。
竹七这人,恨不得为萧家这江山肝脑涂地,如果站在后世的立场来看,夫子这么想当然没有问题,甚至抛开他罪臣的身份不谈,光是这个舍小我为天下的精神都值得在史书上被提一笔。
可庄引鹤觉得,若真按照夫子的这个想法去走,他家小孩这辈子过得未免也太苦了一点。
温慈墨寥落的前半段人生,全都被关在掖庭里头,平日更是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后来好不容易出来了,为了能帮得上自己,这孩子又自告奋勇的跑来这边塞吃沙子。骠骑大将军跟个苦行僧一样活了十几年,眼瞅着终于能吃上几口荤的了,日子也终于好起来了,庄引鹤实在是不想在这个节骨眼上下令让他去死守这河山。
温慈墨这辈子最在意的东西是什么,庄引鹤不可能不知道,这孩子手里攥着的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庄引鹤不可能逼着人放下。
毕竟燕文公也曾亲自入局,送他的长姐去和亲,庄引鹤知道那种滋味有多疼,以己度人,他不想让他家大将军也经历这么一遭如此要命的感觉了。
庄引鹤自己有放不下的人和事,他知道他家小孩也有,要是在这种情况下自己还非得逼着温慈墨做个冷静自持的大将军,庄引鹤觉得自己也未免太不是个东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