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16)
庄引鹤今天一整天,难得听到了一个令自己真心实意感到高兴的事情,但他也知道祁顺那给个好脸色就要上房揭瓦的狗脾气,所以仍旧没搭理他。
可他俩谁都没想到,就是这么一个看起来聪明懂事又乖觉的孩子,仅仅是一刻钟之后,就差点把燕文公府的天给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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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分两头说,等温慈墨和祁顺从那个破庙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了。
哑巴倒是回来得早,他一个人在公府等的干着急,守着一桌子菜也没敢动,生怕回来的人少了一个——抑或是缺了点什么零件。就这么一个时辰的功夫,可怜的哑巴已经把所有存在的可能性都在脑子里预演了好几遍。
他实在是心焦的不行,于是把或许能用得上的瓶瓶罐罐都摆出来了,跟布阵做法似的放了一堆,就好像摆的越多,那俩人就能越安全。
终于,当哑巴已经在思虑这周围的地界哪儿的风水好,适合埋了温慈墨的时候,二人终于回来了。
祁顺皮糙肉厚,那一下豁开了皮肉的伤势在他这就是司空见惯,便没吃饭,打了招呼后就又一阵风似的刮走了。他身上还压着不少差事,燕文公一脚踩到浑水里,亲自在这件事里面穿针引线,有些不方便他出面的事,祁顺还需要帮着去周全一二。
温慈墨自认也没什么事,毕竟他在掖庭那会,过刑后一晕就是一天,第二天照样能龙精虎猛的顶着一身伤爬起来做早课。但是哑巴看见他那个样子,都快急哭了。
倒也怨不得哑巴,只是打眼瞧过去的话,温慈墨这一出子确实吓人。在庙里那么一通折腾后,他身上的鞭伤基本全都裂开了,整个人就像是一条已经改好了刀要下锅的大鲤鱼,浑身上下都是外翻的伤口,没一块是好皮,连带着那身白衣也被洇了个透彻。
哑巴颤颤巍巍地伸手,想尽量轻柔的把早已粘在伤口上的血衣揭起来,温慈墨瞅了一眼,直接上手脱衣服,没所谓地直接给自己生‘扒’了一层皮下来。哑巴眼珠子瞪得溜圆,温慈墨有理由相信,如果能说话,他这会应该已经在上蹿下跳的尖叫了。
哑巴上好了药,便开始手舞足蹈地给温慈墨痛陈利弊,手速都快得都能结印了。温慈墨一边费劲巴拉的换着衣服,一边还得想着法去哄孩子。正一个头两个大的时候,可算来了个下人,把喋喋不休的哑巴喊走了。温慈墨听了两嘴,才知是林管家病了。
哑巴嘴碎爱操心,被叫走之前还记得嘱咐温慈墨吃完饭后早点休息,别瞎逛。
温慈墨点了点头,眼神真诚言辞恳切:“知道了。”
哑巴放心得走了。
可怜的哑巴此时还不知道,温慈墨这一身的鞭伤,就是因为在掖庭里乱逛才被抽出来的。
温慈墨吃了饭,见没人看着他,便微微欠着身子,像一个寻常的下人那般,从屋里退出去了。
公府很大,不管是不是燕文公的本意,府里的吃穿用度,确实算得上奢靡。例如眼下,天虽然还没全黑,但已经有不少下人在忙活着点灯了。这点灯熬油的钱虽不起眼,但是精细到每日上,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寻常人家守着偌大的宅院,基本都是要等到黑灯瞎火才给上灯的。
温慈墨欠身埋首,默默的记着公府里的各处景致和路线,沿着墙根毫不惹眼地走着。他穿过抄手游廊,慢慢地往西边的院落摸去。
但越往西走,他就越觉得不对劲。比起刚刚,这边侍奉地下人也太少了。
正想着呢,蓦的有一个声音响起:“小哥,干什么去?”
温慈墨抬眸,看见一个侍女打扮的姑娘正踮脚站在台子上,抱着一顶纱制的灯罩,看样子正要点灯。
温慈墨礼数周全得抬手作揖:“禀大人,奴刚刚见了府医,正要回内室去。”
那侍女听了,立刻就反应过来面前的人是谁了,想起就是这小奴隶昨天半夜把大夫折腾过去了,这女子难得脸上顿时多了一点嫣红,被细碎的灯光衬着,更显娇俏。
“我不是什么大人,我也是刚来府里的。”那侍女一手抱着灯罩,另一只手拿了一柱香在那引着烛芯,“你走错路了,回……得往东走。你穿过那个游廊,再往前就是了。”
“多谢姐姐指路。”温慈墨扯开一个温驯的笑,他嘴甜,长得又好看。这会有意卖乖,便直接走上前去,“我来帮姐姐吧,怎么只有姐姐一人上灯呢?”
那侍女笑了笑,也不多推辞,只把灯罩递给了他:“我原不管这个的,今日上灯的姐妹正好都不在,这活就暂时交由我了。”
温慈墨看着她脚下放着的一个木盒,那是库房统一用的制式,心下了然:“姐姐上完灯,还要去库房送东西吗?”
看见那女子点头,温慈墨打蛇随棍上:“如果顺路的话,我帮姐姐去库房吧,库房也在东边吗?”
那女子闻言,心中微动。她本就有意支开温慈墨,眼下看人殷勤得紧,觉得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那就有劳你了。”
温慈墨又扬起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抱着那个木盒,沿着那女子指的方向就去了。
那女子把灯罩安好,从台子上下来,她没有继续点灯,而是一直看着温慈墨的背影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这才放下心,继续忙自己的活计去了。
温慈墨抱着那木盒,缩在墙后,根本没走——他觉得这个侍女不对劲。
燕文公住的地方,都有专人伺候,他们这些寻常的粗使下人可是过不去的。可她既然也刚来,为何对燕文公府里的路线这么熟悉呢?
第11章
温慈墨抱着那个木盒子,猫在墙根处,跟一只鹌鹑似的。一直等到天彻底黑透,那个女人也走到前面去点灯了,他这才瞅准时机,贴着墙边的阴影,溜到西边的院落里去了。
温慈墨还是那副乖顺的样子,就像个正经下人一般,托着个木盒子,规行矩步地走着。只是那双墨色的眼睛就不怎么老实了,正小心地四处打量着。
西进的院落装潢平常,仍旧是些寻常景致,只不过跟外面一眼,连一个下人都没有。
温慈墨转了一圈,发现正屋外倒是挂了一个牌匾——“公中”。
温慈墨眼睛微微眯了眯,原来西边是账房。可账房外一个当值的下人都不留,这事就不太对了。
于是他托着那个木盒子,垂着头,招呼都不打,直接抬脚就进了屋内。
徐平正在誊抄账目,见有人进来,吓了一跳。他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过一本册子,盖在自己已经抄写了一部分的账本上,一边抬头问:“何人?”
温慈墨对他欲盖弥彰的动作完全装瞎,只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大人,奴来库房送东西。”
徐平看了眼他的白衣,意识到他了他的身份,便知他不认字。可尽管如此,他也没直接告诉温慈墨走错地方了,只是点了点头:“什么东西,拿来我看看。”
徐平亲自打开木盒看了看,发现里面都是些寻常的烛剪和蜡样,这才把盒子盖好还给了温慈墨:“你走错了。你去送东西……就没人跟你说库房在哪吗?”
这就是实打实的试探了。
温慈墨没立刻回答,他小心地接过盒子,趁着这个功夫盘算了一二,这才乖觉地点了点头,墨色的眸子笃定且真诚:“说了的,那个侍女姐姐说在东边。可国公府里的长廊太多,奴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地方,转着转着……就不知转到哪了。”
徐平:“……”
徐平在侯府做账房先生也有些年头了,他自诩饱读圣贤书,那身长衫一穿,便自觉高人一等,故而他也不希望自己手底下当差的人太蠢。为此,他特意去跟燕文公求了一个恩典,在他手底下办事的人,便都是由他亲自挑选上来的,个顶个的都是溜须拍马和待人接物方面的人精。
因此,徐平已经很多年都没见过连路都能走错的人了,在徐平眼里,温慈墨这遭,蠢得也算是别开生面了。
不过他虽然这么想,却不会这么说。不仅如此,徐平跟这些蠢人还总能相处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