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53)
她的脸上也跟泥塑神像一样,被画上了浓重的油彩,但是却仍旧遮不住她灰败的面色。她瘦小的身体被塞到了完全不相匹配的庞大华服里,气息奄奄的躺在佛龛上,麻木的看着脚下狂热的信众。
那华服的下摆极大,沉重的往后坠着,还有一堆金州人在后面疯狂的拽着那衣摆。
这华服在身后受力,前面难免就绷的死紧,两相角力之下,就越发凸显出了那女孩大的可怕的肚子。
她的脸颊真的太瘦了,松弛干瘪的皮肉挂在骨头上,堆出了不少皱纹,以至于温慈墨一眼望去,甚至能从她尚且稚嫩的五官中分辨出一些与年纪不符的迟暮之色来。
突然,她浑浊的眼珠隔着缎带,在一群痴迷狂热的信众中,对上了温慈墨的目光。
而此时的小公子并不知道,他看着那女孩的神色中,满是悲悯。
温慈墨突然反应过来,这女孩之所以这样,是因为她病了,而这种病,温慈墨在哑巴的医书上就曾读到过。
病患的肚子里全是腹水,所以看上去就像是怀孕了一般,可巨量的水分压迫着内脏和脊椎,会让人连坐都坐不起来。胃部都被挤变形了,自然也是吃不下饭的,必须先把腹水先抽出来,这人才能有条活路。
可看这些人对这女孩痴迷的样子,又怎么会有人想到要为她治病。
“在金州的信仰中,有一位劳什子的神,据说只需要聆听信众的祈祷,就能孕育出子嗣来。”似乎是看出了温慈墨的困惑,庄引鹤给他解释道,“这女孩病了之后肚子就越发大了起来,估计是被父母误认为是在没有接触男人的情况下怀孕了,他们不懂,只以为这是神降的象征,她这才被这些人当成真神给供奉了起来。”
温慈墨看着前赴后继只为去抓那孩子衣摆的人群,一时哑然,那句“荒唐”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可很快,他就顾不得这些了,因为在那群欢闹的人潮中,有人注意到了他们三个。
一群痴迷的信众紧盯着他们一行人,交头接耳的,温慈墨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能是皱紧了眉头,把庄引鹤护了起来。
祁顺也停下了脚步,右手威胁地摁在刀柄上。
那群人又窃窃私语了一会,然后也不知道是谁先起的头,这群人对着庄引鹤,纳头便拜。
温慈墨一点都不想让庄引鹤摊上这要命的玩意,直接顶到了庄引鹤的身前,他反手抽出雪亮的刀身,直接抵在了最前面那个信众的脖子上。
可那疯疯癫癫的人哪在乎这些,看他那不管不顾的样子,居然有直接撞到刀上的打算。
第37章
祁顺见状, 也跟温慈墨站到了一起,想把那群神经兮兮的信众挡在外面。
他甚至还用西夷话骂了他们几句,让他们快滚,但是根本不起作用。
带头的人似乎根本不怕眼前的那柄钢刀, 就只是虔诚的跪在温慈墨前面, 指天画地的比划着什么,还不住地连连磕头。
祁顺听了几句, 鼻子都快气歪了, 晦气的往地上啐了一口:“他娘的, 这老东西说他们有一个狗屁神佛也是个腿脚不便的人,说祂怜爱自己的信众,当年甚至用自己的神血去给信众们逆天改命,非要让主子也……”
他们在来金州之前, 竹七特意嘱咐过小公子, 所以温慈墨知道, 金州是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地方。
一朝出生是贱民, 那么这辈子就都摆脱不掉这个原罪, 就连生下来的孩子也会一生被圈禁在这个身份里。他们只能从事最低贱的工作, 还要遭受贵人们毫无理由的责打,只有完成了所谓的‘供奉’,才能洗清自己身上的原罪, 改了自己那低贱的命格,如此这般, 来世才能不投胎到贱民身上。
可这供奉实在是太过昂贵了, 不少贱民穷其一生也完不成那夸张的数额,便只能世世代代为奴为婢。
在这种教义的洗脑下,为了摆脱这个身份, 为了所谓的改命,这群人是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心稳手稳,冷冽的朴刀泡透了北境的朔风,在那人的脖子上不轻不重的割了一道口子出来。
温热的血液流到冰凉的刀身上,激出了一条凝着水汽的薄雾。
“你跟他们说,身后这个人不是他们的神,但若是他们想,我今天就可以让他们见识一下什么是真正的活阎王。”温慈墨看着朴刀上流下来的血迹,连声音都没有抖,“谁敢再往前一步,我亲手宰了他!”
祁顺冷着一张脸,也把朴刀抽了出来,他扬声把这些话翻译完,可谁知,周围被这声音吸引过来的信众反而更多了。
祁顺咬紧了后槽牙,他看着跪下的人越来越多,头皮发麻。
温慈墨看着还是执迷不悟的眼前人,手腕一别,当即就要砍下去,却被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打断了。
那个被摆在佛龛上的女孩,顶着一个大到畸形的肚子,气若游丝地对跪在地上的贱民说了些什么。话音落后,她见这些人还没反应过来,便又伸出了那病骨支离的右手,轻轻抬了抬。
温慈墨从她这个简单的动作上,居然品出了一些神性。
那些刚刚还跪伏在地的信众,就像是听到了召唤的幽魂一般,随着那抬手的动作,从地上整齐划一的爬了起来。他们像极了一群吸血的虫豸,循着味道,跟着那女孩就去了。
在被抬走的最后一刻,那女孩吃力地回头,望了望温慈墨。
她很清楚,她连自己的命都掌握不了,又怎么可能是那什么所谓的神明。
她生在金州,日日看着那藐视众生的神,偶尔也会想,神明真的是这样子的吗?
虽然被摆在了神龛上,但是神这个概念对这个女孩来说,还是太空洞,也太宏大,因为她总觉得,神不应该漠视她的苦难,神不该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这个她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今天对上那人神情的一瞬间,突然就有了答案。
她觉得,如果这人世间真的有神,那祂望着众生的时候,脸上一定也有着那样的悲悯吧。
神灵的手不该在这儿沾满鲜血,所以她站了出来。
温慈墨看着那个带走了所有愚民的小女孩,浑身的血液冰凉:“她刚刚说的什么?”
祁顺皱着眉头,看着已经退去的众人,还是不敢把朴刀收回去,闻言只是摇了摇头:“好像是他们的一些教义,我没太听懂。”
“她说我们不是神灵,我们是外邦的客人,所以我们的血只能渎神。”庄引鹤经历了刚刚这一连串的变故,脸上却没有什么波澜,也有可能是他早已见过这世间最阴暗的地狱,眼下这些小打小闹还不配入他的眼,“还说,她能带他们找到真正的改命之法。”
温慈墨深吸了一口气,不忍细想,他把刀塞回了刀鞘,推着燕文公就往前走:“快点把事办了我们就回去,这地方不宜久待。”
金州很穷,所以只修了一条路。
眼前的这条修葺完善的青石路黝黑笔直,通向了一座秃顶没毛的小丘陵,而在那丘陵的前面,堵着一座富丽堂皇的寺庙。
可惜的是,温慈墨不懂风水,否则他就会发现,这座庙是压在金州的龙脉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