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那么大一朵白莲花呢(80)
大将军知道眼前的这人困了,于是轻轻地站起身,把庄引鹤妥帖地塞到了被窝里。然后,他右手端着药碗,就这么跪在了床边。
温慈墨还是跟五年前一样,把脸小心的贴到了庄引鹤的手心里,只不过他现在高了,哪怕已经埋下了身子,那压迫感还是山呼海啸的。
不过好在庄引鹤闭着眼,对一切都无知无觉,大将军这才又循循善诱地开口问:“归宁喜不喜欢温慈墨?”
这个问题,庄引鹤却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温慈墨也不着急,他把面颊轻轻放在那人的手上,感受着他家先生手心里灼热的温度。
许久之后,庄引鹤才如叹息一般,含糊的说出来了一句话:“我对不起这个孩子……”
温慈墨千算万算,都没算到等着他的居然是这样的一个答案。
人似乎总是这样,身上压着千斤重的时候,你再往上加点什么旁的东西,咬咬牙也都能扛得住,而这时候最忌讳的,就是至亲之人嘴里的那句宽慰和挂念。
只要这句话出来,往往就能让人立刻泄了劲,仿佛再也没有勇气抬头去面对那十万大山。
温慈墨现在就是。
大将军这几年怎么可能过得好呢?
他浑身上下新伤叠旧伤,把自己刻成了个星罗棋布的楚河汉界,就着他身上那错综复杂的伤疤,都够下好几盘五子棋了。可是因为庄引鹤的这一句话,温大将军突然就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逞强,都被人看懂了。
五年了,原来大将军心心念念等着的,不过是一句“心疼”罢了。
但是温慈墨其实知道,他的先生也苦得很。
庄引鹤生来就是要袭爵的,旁人待他如珠似玉,这样的人,要不是被算计死了双亲,又怎么会对别人的苦痛那么感同身受呢?可就是这样一个连自身都难保的泥菩萨,却在自责没能照顾好当年那个小小的白衣少年。
庄引鹤自己身上的事情都扯不清,却还能分出来多余的心思来揣着这点愧疚,而且一揣就是五年。
想明白的温慈墨勾唇笑了笑,他突然就不那么执着于得到一个答案了。
世间流传的话本里,天上金童配玉女,地上才子配佳人。他们满眼都是对方身上的优点,权衡了利弊后,这才凑在了一处。
可就是有这么一群人,他们先一步的接纳了对方的脆弱和伤痕,看穿了对方的逞强和不堪,却没有就此选择转身离去,反而纡尊降贵的蹲下来,对一个生于泥淖中的人伸出手去,想用自己的那点慈悲心,把这人给拽出来。
温慈墨和庄引鹤从来没有在一起过,但五年间,他们仿佛已经携手走过了十万大山。
温慈墨把庄引鹤搭在床沿上的手塞回到了被子里,左想右想也不明白,轻声问了一句:“先生,你怎么就对我这么好呢……”
庄引鹤却还是无知无觉的昏着,就仿佛只是听见了一句含糊不清的梦呓。
温慈墨这边忙着照顾庄引鹤,竹七那边也没闲着。
他先带人去查了账目,硬是从江屿的那乱七八糟的鬼画符里抠出来了两成的陈粮应急。然后又货比三家,采买了不少相对来说价格没那么离谱的大米,把这些口粮全部投到大燕去之后,竹七还不忘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萧砚舟递上一封折子,把涌江决堤的事情给交代了一下。
当然最重要的是,竹七得替燕文公伸手问朝廷要粮。
除此之外,夫子还不忘招呼哑巴写几个对症的方子,找个显眼的地方架锅施药,把这大水之后的大疫先给熬过去。
等竹七把这烂摊子收拾了个七七八八的时候,庄引鹤可算是退烧了。
有时候真不知道燕文公这命算是好还是不好。
说不好吧,他含着金汤匙出生,十三岁就已经是一方诸侯了。可说他命好吧,眼下脸白的跟纸一样,连床都还下不来呢,却已经在为自己的国祚操心了。
“主公遇刺的事情,朝廷已经知道了。”竹七把要紧的文书都拢在一处,等着庄引鹤批阅,“只是有涌江决堤的事情在前面催着,且世家们也有意回护,这事……怕是只能轻拿轻放了。”
庄引鹤对此毫不意外,况且他就是算准了这事只能被轻轻揭过去,这才任由温慈墨把脏水泼到他长姐身上了。
燕文公大病初愈,身上没什么力气,听罢也只是点了点头。
竹七又把近些天来推行的政策告诉了庄引鹤,正当燕文公思虑着去哪再找些粮食的时候,竹七却出声打断了他:
“我知主公所图甚大,所以有意在燕地开办一些学堂。如若主子需要,教学的时候,我可以提前把反心提前种到这些人的意识当中,等来日燕文公起势之时,这些人必将一呼百应。主公需要吗?”
庄引鹤听完,这才撩开眼皮看了一眼面前正端正坐着的竹七。
他明白了,夫子这是不放心,又来试探他了。
第55章
庄引鹤眼下正打算做的事情, 不是小孩子摆的家家酒。
燕文公要谋逆。
古往今来已经有太多前车之鉴的例子可以参考了,所以他很清楚,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
而竹七作为他的谋士,他们天然的就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在这种情况下, 夫子多思多虑都是应该的, 而庄引鹤作为主子,最需要做的事, 就是接住竹七的不安和试探。
庄引鹤没有第一时间答话, 他让温慈墨把他扶到了书案旁, 然后铺纸研磨,开始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他手下的字虽然还是很稳当,但是气息却无比孱弱,以至于就连说出来的话都轻声细语的:“夫子想这么做吗?”
竹七听着这个问题, 却罕见的没有搭腔。
每个人或多或少都有一些自己的坚持, 正是这点坚持, 决定了他们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是士为知己者死, 还是做个抱头鼠窜的逃兵。
这东西就像是一面镜子, 照出了这人的底线, 也让这人能看清自己本来的模样。
这面镜子,竹七也有。
他在掖庭呆了三年,任由那些人把他揉圆搓扁, 竹七本以为自己早就忘干净了。但是每每午夜梦回,他又总能看见那个金銮殿上犯言直谏的少年郎。
说到底, 他骨子里那个十年前的自己, 还是藏在不知道哪块的犄角旮旯里 ,合着迸发而出的血液,在他的灵魂里击缶而歌。
但是竹七是个谋士, 说得再直白一点,他现在就是庄引鹤手里握着的一把刀。
既然是刀,他能决定自己的刀尖冲哪吗?
但是夫子却还是不甘心,他教书也育人,虽然满打满算只带出来了镇国大将军这一个学生,可他却也只想做个干干净净的教书匠,不想让这先贤的智慧也蒙上一层尔虞我诈的阴翳来。
庄引鹤听着他的沉默,知道这就是夫子的答案了。
“我小的时候……好吧,那时候孤已经袭爵了,也算不得小孩了。”燕文公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眉目间多了一丝眷恋,他手下不停,继续说道,“我读书的时候,就很纳闷,‘不能让李自成入关’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就有那么多的老百姓不懂呢?他们口口声声的传唱着‘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可他们怎么就不想想,若是不纳粮,那他们的闯王吃什么?真当李自成是仙人,靠喝西北风就能活命吗?”
“直到很多年后,我才明白,原来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看不见这些真相的。”庄引鹤吐字很慢,他的气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个字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说,“知识太金贵了,他们连字都不认识一个,又怎么能奢求他们想的明白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