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196)
黄金袖扣,黄金领夹,鸡血红西装的领缘上,还压着两指粗的盘金绣镶边,又富贵又土气,晃得人眼睛生疼。
眉开眼笑地,许东对着镜头挥手打招呼,潇洒得像是春晚主持人:“哈啰哈啰,大家好啊。又是一周不见了,我可想死你们啦!”
“老许今天很精神啊!跟人打牌赢钱啦?”
“今天要上什么好东西,许哥给大家剧透一下呗?”
“这才刚到九月头,咱们就开始打折了?就说双十一抢跑还是你最快。”
“券在哪里领?能叠加吗?谁做攻略了借我抄一下。”
观众们倒是也很捧场,立刻就为他刷起了弹幕。
许东熟稔地回答着屏幕上的各种问题,同时还不忘隔空问候他今日的连线嘉宾:“诶,你们也别光顾着看我,杭老师呢?杭老师你准备好了没?”
连线的这一端,直播镜头下,杭帆正吃力地从地上抱起一只巨大快递纸箱,整个人都显出了几分狼狈。
许东这老兔崽子,杭总监骂骂咧咧地在心里撒气,寄这么庞大的一个箱子过来,莫不是在故意整我吧?!
眼下的这番窘迫情状,倒也并非是因为杭帆气力不济之故——实在是因为这箱子真是太大了。
杭总监身上带伤,一侧胳膊和一条腿都不便施力。只能连拖带拽地把箱子倾斜到合适角度,再用下巴抵住箱顶,这才勉勉强强地用单手把它抬到了桌面上。
如此折腾了好一会儿,还是不可避免地牵动到了昨天才刚拆线的缝针处,痛得他眉头都皱了两下。
“好柔弱的博主,连快递都搬不动,真是我见犹怜捏。”
“烟台现在还挺热吧,远杭怎么都开始穿长袖了?我看你这身体很虚啊,要不吃点什么补一补。”
“好大一个箱子,远杭躺进去给我看看。”
“对面那个‘许东说酒’是卖酒的自媒体?这是终于开始接广告了?”
“吃点阿胶红枣和桂圆吧,滋阴补血的。远杭来找我开方,给你终生免费把脉。”
“所以第一个广告就是自家公司的竞品?”
“做副业,从拆台自己公司开始。这是恨上班恨出了行为艺术吗,给我笑得。”
“Bur,前面开方的那个是在整活还是在……?不然给远杭开个病假条呢,婚假也行啊!”
“支持远杭躺进箱子里因为我将连箱带人一起扛走。”
杭帆单手拿着美工刀,一边拆着快递箱,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弹幕上的评论:“这次和许老板合作是要卖什么?那当然是卖酒。你能不能跪下来求我买……?可以啊,你把斯芸酒庄的全部库存都买了,我跟市场部的同事们现场给你表演下跪叩首,山呼陛下万岁万万岁。”
在电脑前埋首工作了一整天(还在工作群里和Harris撕扯了一阵),杭总监满脸都是堪破尘俗的平静,语气中已然没有了任何的情绪起伏。
“是不是身体很虚?你让拳皇来加班,他上他也虚。”
终于打开了纸箱,杭帆窸窸窣窣地开始从里面掏东西:“想要我表演躺进箱子里?你看过那种恐怖片没有,打开了别人的遗物纸板箱,结果不小心唤醒了箱子里的杀人狂玩偶。确定要我表演这个?”
在一片嘻嘻哈哈的喧闹弹幕里,许东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
他伸长脖子往屏幕里瞧,好像是要把自己的头塞进往县里,再从杭帆的那边的屏幕里探出去似的:“哈哈哈,杭老师说话真有意思。那咱们现在这是,已经都拆好了?”
“没有。”
面无表情地回答着,杭帆又从纸箱里掏出了一大把缓冲气泡纸。在连续摸到第七把气泡纸之后,纵然好脾气如杭总监,也不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不耐:“许老板给我寄的这到底都是些什么?微缩版的秦始皇陵?”
“我现在像是在进行考古发掘,吭哧吭哧地刨开几十吨的土方,连一两块陶器的碎片都没找到。”
许东不以为意,只急吼吼地催促杭帆动作再快点,“哎呀杭老师,那肯定都是好东西,我才给你寄的嘛!”
听他那大言不惭的语气,好像今天的直播不是一次商业勾兑,而是什么慷慨的豪华礼物大派送一样。
正暗自腹诽着,杭帆终于摸到了埋藏在层层气泡纸中间的物品。
五支玻璃酒瓶在桌上一字排开。
瓶身上的酒标已被全数撕掉,连瓶口的箔纸酒帽也都被清除得干干净净。
这些失去了身份的标识,这些酒瓶们被用火漆重新封口。五种不同颜色的火漆,代表五瓶不同的葡萄酒,像是五道压卷大题,整齐地排列在杭帆面前。
“今天呢,我要和杭老师一起玩个游戏。”
不等杭帆把桌上的气泡纸扔回箱子里,许东那边已经迫不及待开始了他的发言:“游戏规则的是这样的,我和杭老师,手上各自都拿有五瓶酒。”
“当然啦,我手上的五瓶,和杭老师手上的五瓶,都是一样酒的哈。相信你们也都已经看到了,这五瓶酒……”
言而简之,五瓶酒,五种火漆颜色,代表来自中国五个不同产区的干型红葡萄酒,分别使用了五个不同品种的葡萄酿造。
“每瓶葡萄酒,都有五分可得。猜对品种得一分,猜对产区得一分,猜对年份又得一分。如果能精确到这瓶酒名字,还能再得两分。”
许东笑嘻嘻地看向镜头:“怎么样,大家,是不是非常刺激?”
“放心放心,这些酒都是我的助理们来挑选的,我保证全程都没有偷看过一眼,绝对公平公正!”
说是公平公正,实则却未必然。对此,杭帆和许东都心知肚明。
小杭总监自认水平有限,这场连线直播的盲品游戏,他本就是来给许东送人头的——今晚的这场盲品比赛,摆明了就是许东个人的葡萄酒品鉴表演。
作为嘉宾的杭帆,则主要是以“葡萄酒小白”的身份,起一个捧哏的作用,借此凸显许老板的品鉴能力之超凡脱俗。
「既然合作嘛,我当然不会让杭老师吃亏。」两人进行商务对接的时候,许东拍着对杭帆胸脯保证道:「杭老师借我蹭一蹭‘辞职远杭’的流量,我来推一推‘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量,这一把,咱们双赢!」
既然是以带货为目的,那么,在这五支用以盲品的葡萄酒中,必然会有今晚的主推商品:“斯芸”与“兰陵琥珀”,二者必有其一。
在杭帆自己看来,只要能成功找到来自斯芸酒庄的那支酒,就可以算是挑战成功。
许东到底是在镜头前搔首弄姿惯了的。他也不跟杭帆客气,嘴里说着游戏开始,手上就立马演齐了一整套的唱念做打。
“我说,美女们啊。”
他一边开着酒瓶里的软木塞,一边假模假样地对着镜头外的助理抱怨,“你们这也太敬业了吧,怎么连软木塞都给换过了?这样搞得我都不方便作弊了呀!”
原装软木塞上,通常都会印有酒庄的名称。高阶的葡萄酒玩家,只需悄悄捎上一眼,立刻就能推理出这瓶酒的产地与葡萄品种。
“老板不要发癫,”镜头外,许东的助理开口就是一句怼:“下雨怪伞破,有理都是你咯?当真品不出来,那就是老板没本事,怨不得我们干活卖力哈。”
愁眉苦脸地,许东冲着镜头挤眼睛,“你们看看,她们就是这样,对我一点都不尊重,根本不给我放水作弊的机会。”
“不给加薪的老板不值得被尊重。”另一个助理爽朗地接话道,“就这么点工资,差不多凑合着过吧,你是能招到别人还是咋的?”
火漆滑手又易碎,而杭帆眼下偏偏又有一只胳膊使不上劲,让这道开酒瓶的工序更显困难。
眼看许老板那头都快把五瓶酒全都开完了,杭总监这边仍在和第一瓶酒的蜡封做着艰苦搏斗。
直播间的观众们不知背后实情,只当这也是编排好的节目效果,唧唧呱呱地笑得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