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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211)

作者:碧符琅 时间:2026-01-22 10:50 标签:甜文 天作之合 业界精英 都市 暗恋

  “找到了岳老师,”助理酿酒师为大家举起平板电脑:“确实是五年前追加栽种的那几块马瑟兰。”
  葡萄植株栽种进地里之后,需要花费至少三年的时间,才能够结出用于酿酒的果实。而红葡萄酒的酒液,又常常需要在橡木桶中陈酿半年以上的时间。
  这是个极其漫长的等待过程。
  而斯芸酒庄,因为惯于进行更长时间的桶中陈酿,一株葡萄的“幼年时代”,更可以长达五年甚至更久。
  “应该还是葡萄藤太年轻了的缘故,”其他酿酒师絮絮讨论着,“可能还要再过三五年,结出的葡萄才能表现得更好些。”
  “也只能等了。”
  很明显,岳一宛对这几桶酒的表现并不满意,但他只用没有起伏的语气说:“但现在的这几桶,我们也得考虑怎么在混酿里用到它们。Antonio呢?拿量杯过来。”
  几十只拳头大小的量杯,被装在推车里拉进酒窖。酿酒师们熟练地拧开橡木桶上的龙头,为这些量杯分别装入来自不同橡木桶的酒液。
  “带去实验室,准备好开始进行混酿。记得先留取样本,检测存档。”岳一宛检查过量杯上的标签,对众人道:“我陪杭老师拍几段素材,一会儿就过来。”
  Antonio冲他连挤几下眉毛,也不知是在暗示些什么:“好的老大,遵命老大!老大您慢着走!”
  惯于嬉笑怒骂的岳大师,今天却一反常态地沉默。他拿余光剐了这小子一眼,连个滚字也没说,只挥手让他回地面上干活去。
  “‘集中度’是什么?”
  一边拍摄着橡木桶流出酒液的特写镜头,杭帆一边趁机发问:“是和‘酸度’与‘酒精度’类似的概念吗?”
  平稳地在镜头前端住酒杯,岳一宛感觉自己像是个手模:“嗯?‘集中度’吗?和‘酸度’的概念有点重合,但又不完全相同。”
  杭帆从相机后面抬起脸:“此话怎讲?”
  猫一样亮晶晶的眼睛,全神贯注地看向岳一宛,令酿酒师心中似是有温柔音锤敲打上琴键。
  “酸度,单宁,酒精度,这些就像是乐谱中的一个个音符。它们客观存在于酒液之中,也能通过实验设备被检测出来。”
  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的岳一宛,连声音都比刚才温和许多:“而‘集中度’,则是一种对乐曲旋律的主观感受。”
  当我们把葡萄酒噙入口中品尝时,口腔里对各种风味的感受越明显,酒液的“集中度”也就越高。就好比一首乐曲,拥有清晰易懂且琅琅上口的主旋律,才能让人过耳不忘。
  “集中度”不足的葡萄酒,如同一支旋律模糊的曲子,或是一副主题散乱的油画,让人感觉寡淡、松散,没有丝毫的趣味可言。
  “听起来这已经不是农业,而是艺术层面的话题了。”杭帆笑道。
  酒杯抵在唇边,他就着岳一宛的手品尝了一口——这个味道,几乎与成品的“兰陵琥珀”没有分别。
  “我确实认为酿酒是一门艺术。”对此,岳一宛并不讳言,“因为它是一种有意识的创造。”
  种植葡萄,监控并分析生长过程,驱赶鸟虫防治病害,采收葡萄,放进发酵容器,接种酵母菌,跟踪温度与发酵进程,最后澄清灌瓶封装……在今天,大型的自动化农业机械和生产设备,已经可以轻而易举地完成“酿造葡萄酒”的全部工作流程。
  那为什么酒庄还会需要酿酒师?
  在更廉价与更高效的机器面前,人类自身的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意义在就在于,葡萄酒是给人喝的。”斯芸的首席酿酒师说,“因为品尝葡萄酒的依然是‘人’,所以‘人的创造’才显得尤为重要。”
  机器可以精确检测葡萄酒的“糖度”与“酸度”,这些数据并不等同于味觉,并不能让机器理解“集中度”这样的抽象概念——酸甜咸涩的无穷微妙组合,从来都只对人类的味觉有意义。
  大数据模型可以学会表述中的“套路”,在一分钟内就生成千百万篇装模作样的酒评文章,却无法真正品尝到任何一种酒水的滋味——“风土”的差异之于大数据模型,就像是盲人摸到纸上的大象。
  对复杂香味的迷恋,对丰富口感的执着,这是人类的微妙感官体验。
  对故土的忧愁思念,对远方的浪漫想象,这是人类独特细腻的感情。
  “艺术是人类情感与意志的体现,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凝视着心上人的眼睛,岳一宛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抚摸着杭帆的脸庞:“蓬莱产区的酿酒师,是因为亲自闻到过海风吹来的隐约咸味,所以才会想要在酒中点缀上海水般的咸鲜。而香格里拉产区的酿酒师,也是因为曾经亲睹过雪山脚下的花海,才会执着于凸显鲜花般芬芳的香气。”
  “就像你的这些视频,”他说,音调柔软温情:“你在乎斯芸酒庄,也在乎我们每一个人为酿造而付出的辛勤劳动,所以你才想要记录下这一切,对吗?”
  正是这份滚烫澎湃的诚挚情感,让这部小小的纪录片,比任何空洞冰冷的广告都更为真切动人。
  拇指摩挲过杭帆的嘴唇,岳一宛弯腰偷来一个吻。
  这让杭帆的双颊发烫,赶紧抓住了他不安分的手,“你今天有点奇怪。”杭总监嘟哝着,忙不迭地移动轮椅,将各处的固定机位拆下来收好,似乎是想要以此来强行无视自己正逐渐变红的耳根:“……发生了什么吗?”
  岳大师心中略有惊愕,神色却很无辜:“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杭帆收拾完设备,重又把轮椅滑回到他面前:“所以,到底怎么了?”
  “杭总监好敏锐,”岳一宛失笑,脸上却没能成功地笑出来:“你这都是怎么看出来的?我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呢……”
  他的五指被杭帆扣紧了。
  不偏不倚地,心上人望向他,“我当然能看出来,因为我一直都在看着你。”杭帆举了举手里的相机,“但现在镜头已经关了。你想要跟我说说吗?”
  岳一宛原是不准备对任何人说的。
  说了又能如何呢?因工作而生的负面情绪,也只能随着工作的推进而被消解遗忘。他曾是如此地坚信这个道理。
  但在杭帆面前,沉重的悒悒心绪,突然就变成了一头任性的小狗,呜呜吠叫着想要被对方抚摸与安慰。
  “这几桶表现不太好的马瑟兰,都是五年前才种下去的。”
  蹲下身来的岳一宛,把头埋在杭帆的腿上,闷闷不乐地嘀咕道:“但其实我刚到斯芸的时候就说过,马瑟兰葡萄是中国的明星品种,既然要种就干脆多种点,早种早收获。葡萄有的时候就像人,树龄较老的葡萄藤,结出的果子较少,但滋味也更加丰富。”
  一株酿酒葡萄在地里长到三十年,就可以被称之为“老藤(Old Vine)”葡萄。
  在同样的自然环境与田间管理条件下,老藤葡萄通常拥有更强壮的单宁,更好的酸甜平衡,与集中度更高的风味。在酿酒师眼中,这可谓是最理想的葡萄。
  “但在当时,马瑟兰并不是国际市场上的热门品种。”忆及往事,岳大师仍有忿忿:“我反复提了好多遍,上头都只当是Gianni的徒弟在放屁,只允许对‘没有商业价值的马瑟兰’进行实验性质的小规模种植。”
  可也就是从那几年开始,中国酿酒师手中的马瑟兰葡萄,悄然成为了国际赛事上的一匹黑马。人们终于注意到这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品种,并深深折服于它优雅多变的表现力。
  岳一宛的判断,也终于被认为是正确且富于先见性的。
  “但已经失去的时间,就是彻底地失去了。”
  那时候,成为了斯芸首席酿酒师的岳一宛,却并不因自己的观点得到承认而感到自豪:“葡萄藤的树龄,都是实打实的一年年光阴,没有人能够在自然面前做假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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