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装风物(334)
感知到心上人将脑袋倚在自己腰侧的轻微重量,岳一宛不由露出了微笑:“螺蛳粉?白洋竟然会在寝室吃这么刺激的东西?”
“不,白洋这厮根本就不做饭。”额头抵在男朋友的后腰上,杭帆哼哼道:“但他寝室有另一个人,酷爱螺蛳粉外卖,每日必吃,少吃一天都不行,还得往里面放致死量的酸笋。”
酿酒师稍微想象了一下:四个二十来岁的男生,挤在同一间局促寝室里,再加上酸笋那浓烈刺激的气味……岳一宛打了个寒颤:“噫!住在那种地方,人都会被腌入味吧?!”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我不从进到白洋他们寝室的门里面。”杭帆忍着笑,力证自己的清白:“主要是,寝室里有这样两尊水火不容的大佛,每晚都是一场惊天动地的第三次世界大战。我们有时候在图书馆和自习室里呆得晚了,食堂没啥可吃的,等外卖又太久……我就带白洋回自己寝室煮火鸡面。”
在杭帆读大学的时候,低功率且自断电的家用小电器还没得到普及。为防止火灾等意外事故,功率可疑的电煮锅和电热水壶,连同女生寝室的卷发棒和吹风机,一概都是宿管老师的眼中钉。
要煮一顿豪华的、放了荷包蛋与午餐肉的火鸡面,简直就像打游击战一样刺激:先把藏在行李深处的小电煮锅拿出来,煎好荷包蛋与午餐肉,再迅速煮开一锅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放入火鸡面与料包——如果白洋有在便利店里买到芝士片,那就更好了——这一切,都要赶在宿管老师突击检查之前完成。
“就因为这个,直到现在,我一闻到火鸡面的味道,都还会有一种做贼心虚的感觉。”
说到这里,杭帆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幸好,今晚吃的是红烧牛肉面·超级无敌豪华版!”
他看向岳一宛,双眼亮晶晶的,像是春夜里闪烁的星辰。
但正是这份有情饮水饱的纯粹爱意,却在岳一宛心里撩起了无限酸涩的涟漪。
可岳一宛又能说什么呢?眼下,他正比过去的每一天都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语言竟是一种如此苍白无力的东西:再怎么深情的字眼,都无法抹去爱人脸上的倦色,也无法变成丰盛温暖的一餐……
然而。
然而尽管如此,他却依然想要俯身下去亲吻心上人的唇,想要让对方永远留在自己身边,想要诉说爱与渴望的留恋——在深陷入情网之前,岳一宛从未想过:爱之一物,既是得到,也是亏欠,还将在自私与无私之间挑起一场永不休止的争斗。
一切俏皮机敏的语言,此刻都暂时地干涸在了他的舌尖。
当杭帆向他投来一个“你不吃饭吗”的疑问眼神之时,岳一宛突然倾身过去,吻住了那双终于泛出健康血色的嘴唇。
“明天回家之后,你想吃什么?”
他呢喃着询问自己的爱人。
在城市里生活的时候,杭帆遇到的大多数困境都与钱有关。
换言之,对于生活在大城市里的人来说,钱,这就是真实存在的万能许愿机:倘若拥有足够多的钱,你只要在上午提出要求,当天晚上便可以用从法国空运来的夏特丹1650天然气泡矿泉水洗澡——面对这样极致奢华的生活,连太阳王路易十四都得甘拜下风。
而人世的奇妙平衡却也正在于此。
在真正物资紧俏的、基础建设尚待完善的雪山地带,金钱却没法起到这样立竿见影的作用。
即便是亿万身家的富豪,也不可能在站在冰川上原地扔出一把钞票,就立刻拥有豪华度假酒店般便捷舒适的生活——胡思乱想到这一节的时候,杭帆刚从卫生间出来:虽然名叫“卫生间”,但这个附设在酿造车间外围的小屋,实则只是一间硬件设施稍微好一点的旱厕。
在这个连引水管道都要从高山蓄水池里接下来的地方,当然不能指望还有有什么抽水马桶与污水处理系统之类。
就算富可敌国如埃隆·马斯克,来到这里如厕,也只能乖乖地接受这个现实。
——这么一想,杭帆不禁呛笑出声,感觉好像是在冥冥之中,这世界也自以一种古怪的方式践行着“众生平等”的原则。
用随身携带的半瓶矿泉水在路边洗了手,杭帆回到小办公室里,看见岳一宛正卷着袖子,用纸巾沾着矿泉水,小心地擦掉电煮锅内壁的残余油渍:由于引水管道还没正式接通,所以在明晚回到家中之前,两人的所有日常用水,都来自皮卡车后斗里的那两箱五升装矿泉水。他们必须尽量节省地使用。
在经历了一整天的爬坡奔波之后,素来都以贵公子形象示人的岳大师,此时也实在顾不上什么外表管理云云:袖口与领口上的几块红褐色污渍,似乎是在开罐头与煮泡面的时候溅上的;衣服上蹭着星星点点的灰尘与泥水痕迹,后摆上似乎还有被骡子莫名嚼了几口的痕迹;还有哪些沾在裤腿和长靴上的草叶与泥点,由于小办公室里还没来得及备好鞋刷等物品,岳一宛也只能匆匆掸个几下,就姑且作罢。
凑近看的话,由于早上出门匆忙,酿酒师的下巴上,甚至还隐约有一些青黑胡茬即将冒出头的痕迹。
这番情貌,让杭帆想到去年的此时,在斯芸酒庄里的岳一宛,七天二十四小时,始终衣冠楚楚,风度翩然,仿佛是一位戴冠王子的漫步巡游在自己王国的领地里。那时候,在斯芸酒庄这方小小的世界里,似乎是所有的人事物,都在围绕着岳一宛的酿造计划旋转。
当时的岳一宛,好像也永远都能游刃有余,坦然自若地被包围在世界的中心,仿佛圣诞树上那颗永不熄灭的黄金星星。
然而此刻,王子走出了他的乐园,光芒熄灭,魔法失效,岳一宛竟也变回为水与电而四处奔走、双手双脚都沾满泥土的普通人。
可是,这却让杭帆更加地爱他——透过血肉凡躯,他看见恋人那颗从不被名利俘获、也不会为困境所压倒的闪耀灵魂。
“嗯?怎么了?”
似乎是察觉到心上人目不错瞬的凝视,岳一宛扭头看向杭帆。几乎是在抬眼看过来的瞬间,一抹不自觉的笑意就已浮上了他的唇角:“我脸上有什么吗?宇宙终极的答案?”
杭帆不做声,只是仰起脸,温情脉脉地亲了亲男朋友的额头。
“就是觉得你可爱。”说着,他抢在岳一宛伸手把自己摁回怀里之前,迅速地后撤两步道:“快十点了,我先来铺一下床。”
只是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位被夸可爱的男朋友,立刻就把尾巴翘到了天上:“哦~?扫榻相迎,这么隆重啊,难道是在邀请我——”
就算是双人用的折叠行军床,极限承重也就只有三百公斤而已。何况室外还是零度左右的天气,把加厚的羽绒睡袋一铺,再让两个成年男人躺在上面,哪还能容得下什么绮思遐念?
岳大师心里分明再清楚不过,但嘴上却非得口嗨这么一下:“长夜漫漫,不如春宵帐暖?”
趁着他信口开河的功夫,杭帆已经铺好了行军床与睡袋,正慢条斯理地脱起了自己的外套:“寡人确有此意。爱妃还不速来侍寝?”
早春的寒夜里,高山雪原万物都还未来得及自冬日里复苏。
但在某个半睡半醒的朦胧时刻,岳一宛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在自己的怀抱里,杭帆的体温又贴得更近了一些。
像是拥抱着一轮即将升起的暖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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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章有作话小剧场,可下拉UwU】
在我终于可以合法饮酒的那一年,香格里拉—梅里地区,是否适合种植与酿造精品葡萄酒,仍是一个尚在探索中的话题。
现在,香格里拉—梅里产区,已经是中国葡萄酒最重要也最知名的产区之一。
迪庆州德钦县,也即香格里拉—梅里产区的核心区域,曾经是我国“三区三州”的深度贫困县,直到2019年4月,这里才正式贫困摘帽——以现在的时间节点上回望,这其实还是很近的“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