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修炼误穿虫族(233)
这片土地上的王——厄诺狩斯也很擅长忍痛,与其说是忍痛,其实不如说是他不喜欢流露出任何的脆弱的部分,他不允许别人看到自己的弱点。
冰雪千里,终年不绝,这里的每一片黑土地都被冻上了,所以怎么解冻呢?被不断地挖掘、翻搅,才能把沉寂的土地彻底犁开。
黝黑的、肥沃的、蕴含着无穷生命力的土地,有着千百年冻土层般的紧实。
因为太寒冷,寒冷会夺走很多的柔软,所以北部不得不喝酒,喝了酒会减轻寒冷,也会减轻疼痛,可是说到底并不是不能也不是不痛,还是逞强罢了。
像北王本人,像他这辈子做过的每一件事,从不轻易向任何人低头。
那是千百年来被风雪冻结的坚硬,是无人涉足的禁忌之地,是连野草都不愿生长的荒芜之地,所以得反复耕耘那片沉睡已久的土壤。
有力度也有温度,才能打动被冻结的土地。
北部实在是太冷了。
强者也有弱处,看起来是钢筋铁骨,可是,事实上,谁能免俗呢,不过也是凡胎罢了。
北部这里的冷,是能把一切试图活下去的东西都冻死的冷。
常年下雪,偶尔露出的天空都像是被冻住了的铅灰色。
那一片的白色看得久了会灼伤眼睛,会让视线模糊,会让人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知道自己在被那无尽的白色一点点吞没。
北部还有一望无际的针叶林,那些树是北部唯一能活下来的东西。
它们生得扭曲,生得倔强,生得枝干虬结,像是被千百年的风雪硬生生拧成了这副模样。
墨绿色的针叶上永远挂着冰凌,在偶尔透出的微弱日光下闪着冷硬的光,它们站在那里,守着这片被遗忘的土地。
针叶林下面是黑土地,黝黑的,肥沃的,像是能长出任何东西的黑是这片被冰雪统治的土地上最后一点倔强的生机。
毫无疑问,黑土地是肥沃的,抓一把在手里,能感觉到那细腻的、油润的质地,能闻到那股混合着腐烂与生机的气息。
它是大地的心血,是自然的馈赠,是任何一片温暖的土地都会为之骄傲的宝藏。
可在这里,作物是难以生长的。
因为太冷了啊。
寒冷夺走了所有的生命力和温度,没有种子会落在这片土地上。
它的肥沃无处施展,它的生命力无处安放,在这片该死的寒冷里,只能被冻住,被封存,被压在厚厚的冰层下面,动弹不得。
除非那些坚硬的土块被砸碎,被碾开,被一点一点地揉成细碎的颗粒,在崩塌,在瓦解。
就像是坚守了太久的防线,自以为永远不会动摇的根基,一个王不该有的软弱……
现在机会来了,海水倒灌了,它们都在瓦解、浸下去,把那些被砸碎的土块泡软,泡烂,泡成一片泥泞。
风雪已过,大海涌入,黝黑的泥水变成了一个软潭,陷进去就带出更多的湿意,冻土化开,似乎随时都会塌陷下去,把那海水也一并吞没。
海水倒灌之后,从每一道被犁开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那黝黑的表面往下淌,汇聚成一道道蜿蜒黏稠的泥水浆液。
黑土地就像是巧克力一样的颜色,像巧克力酱被搅动时泛起的漩涡。
北部的风雪一旦过去,所有的酒心都融化了,那颗巧克力最中心窝的部分化开了,于是那些被坚硬的巧克力外壳封存了太久的烈酒终于找到了出口。
第119章 虫纹
“不许标记!”
巧克力其实很适合北部。
因为巧克力只有在低温下才不会融化, 只有寒冷中才可以长久的储存,可是一旦融化,那么尝起来就是甜滋滋的。
毫无疑问,巧克力的外壳是硬的, 是苦的, 是那种咬下去会硌牙的黑巧克力, 可当那外壳被咬开, 流出来的就是甜腻的酒心,汁水四溢。
一点一点, 一块一块,碎成渣,融成泥, 再也分不清哪里是壳, 哪里是心,哪里是硬,哪里是软。
都混在一起了,变成那滩滴滴嗒嗒的、黝黑温热的、散发着酒香的巧克力稠了。
厄诺狩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瞳孔涣散又收缩,收缩又涣散, 宛如是溺水的兽在拼命挣扎, 又宛如是沉入深海前最后一眼望向天光。
他张着嘴, 却发不出声音, 不是不想, 是不能,因为所有的力气都已经被抽干了。
铠甲也融化了。
那曾是厄诺狩斯引以为傲的一切——坚硬的皮肤, 强悍的肌肉, 百战不挠的筋骨, 像山一样不可撼动的身躯。
那是如今的北王用无数场厮杀、无数次濒死、无数道伤疤换来的铠甲,是他在这片雪原上站稳脚跟的资本。
可现在,今时不同往日,从那些从未示人的柔软处开始一点点地一寸寸地化成泥,变成了泥泞的软烂的、一碰就陷进去的根本无力挣脱的不堪。
酒香从那些泥泞里散发出来,因为被融化了,所以不再是烈酒入喉、刀子割肉的味道了,而是被浸泡透了之后、从里到外渗出来的那种醇厚。
是整片黑土地都被泡在酒里,每一寸土都浸透了酒香,现在被榨干了,被拧紧了,被逼到了绝境,那酒香就再也藏不住了,从裂缝里沟壑里往外渗。
那东西是温热的,是黏稠的,是无穷无尽的,它顺着沟壑往下淌,淌进每一道缝隙,淌进每一个凹陷深的地方。
海水倒灌铺天盖地,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挡,它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冲垮堤坝,淹没田野,吞没一切试图阻挡的东西。
黑土地在海水面前毫无反抗之力,它只能被吞不尽的海水浸泡,无穷无尽似的,一波接着一波,一浪接着一浪,永远没有尽头。
真是漫漫汪洋。
铺天盖地的、无边无际的白。
一瞬间,厄诺狩斯以为自己来到了雪原。
可是不对。
雪原不应该是这样的。
厄诺狩斯的意识开始飘忽,感觉自己好像飘了起来,从那个被反复耕耘的躯壳里飘出来,像一缕烟,像一片羽毛,轻飘飘地浮上半空。
他的灵魂好像飘在了半空中。
从上往下看,看见黑色的兽皮,兽皮已经皱成一团,皱得不成样子,他还看到了……无力耷拉着的翅翼,抽搐的尾巴,尾巴上面鳞片窸窣,像一座山一样陷在那片狼藉里震颤,好似玉山将倾、风凄雷厉。
那是自己?
好像是吧。
可厄诺狩斯看到的自己的表情太过陌生了,眼睛还睁着,可那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巴还张着,可那喉咙里溢出来的,是他这辈子都没发出过的声音,何其软弱无能,犹如懦夫。
那是北王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在雪原上杀出一条血路的暴君该有的样子吗?
那是那个宁可把自己关在冰窖里也不肯向任何雄虫低头的厄诺狩斯该有的样子吗?
有一半否定,有一半肯定,最后天平倾斜于肯定,融化,崩塌,投降,耳边是不断炸响的烟花。
轰!轰!轰!
一声接一声,接连不断,密密麻麻,无数朵烟花在他脑子里同时绽放,那烟花炸开的时候,眼前会闪过白光。
一朵炸开,他的心脏就跟着收缩一下,又一朵炸开,他的意识就更模糊一分。
厄诺狩斯分不清那些烟花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只是他脑子里的幻觉。
轰。
又一朵炸开。
被那些烟花不断轰炸。
哪里是现实,哪里是幻觉,哪里是天上,哪里是地上,全都混在一起了,都分不清了。
看不清了……听不清了……
——
“砰”的一声。
厄诺狩斯好似一条刚从水里跳上岸的鱼,水花四溅,胡乱支着尾巴,下一秒又砸在那厚实兽皮上。
兽皮上厚重的长毛被压出一个深深的人形凹陷,就那样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了,那两团东西被压着,从侧面能看见一点鼓起的轮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兽皮上,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
那对巨大的翅翼无力地摊开,盖住了半个背,翼尖垂着不动弹了,一点攻击性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