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修炼误穿虫族(314)
厄诺狩斯骑在黑锋背上,低头,灰色的眼睛在金光下明明灭灭,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犹豫什么。
他看了一眼喀隆,老将军正张着嘴,目瞪口呆地看着头顶那个巨大的金色阵法,他身后那些骑兵也好不到哪里去,有的仰着头,有的揉眼睛,第一次见到神迹,大概以为自己还在做梦。
厄诺狩斯清了清嗓子:“带队伍出去等着。”
北王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压。
喀隆愣了一下,连忙应声:“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调转驯兽,招呼着那些还在发愣的骑兵往洞穴外面撤。
驯兽的蹄声和铠甲碰撞的声音渐渐远去,洞穴里终于安静下来,只有符阵旋转的嗡鸣声和阿奇麟低低的诵经声在岩壁间回荡。
下一秒,厄诺狩斯从黑锋背上翻身下来,落地的时候肚子隐隐坠了一下,他皱了皱眉,手本能地按在小腹上,又很快放下来。
他迈步走过去,在弥京身边站定,弥京的侧脸在金光下显得格外凌厉,他们都是一样强硬的性格,但或许正因为如此才会相互吸引,才会爱上。
这么想着,厄诺狩斯弯下膝盖,跪了下去。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弥京偏过头,看见厄诺狩斯跪在他旁边:“你怎么下来了?”
本以为是不满,结果下一句,弥京却说:“地上凉。”
厄诺狩斯抿唇,似乎是有些不好意思,他低声说:“除了跪天跪地,北部只有结婚的时候才会一起下跪。”
闻言,弥京真的愣住了。
头顶的符阵缓缓旋转,金色的光屑从空中飘落,落在他们的肩上、发间、交错的衣摆上,宛如祝福。
阿奇麟的诵经声低低沉沉的,好比于一条悠扬的河,把所有的恩怨都裹在里面,慢慢推向远方。
厄诺狩斯转过头,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凶光,卸下了暴怒和戾气,只剩下无比的认真。
好似北地冬天最晴朗的时候,万里无云的天,是风霜凛冽之中的希冀。
他说:“弥京,和我结婚,留在北部吧。”
这其实是一个并不适合求婚的场景,没有花,没有酒,没有柔软的兽皮和明亮的篝火,更加没有热闹的虫群。
头顶是黑沉沉的岩壁,脚下是冰冷的碎石,可厄诺狩斯太焦虑了,在一睁眼看不到弥京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慌乱,才意识到自己到底有多在乎对方。
心惊胆战的,慌乱好比是冰层底下的暗流,表面上看不出来,可一旦裂开一道缝,就能瞬间把人吞没,当真是兵荒马乱。
他实在是太想太想要弥京的爱了。
弥京看出来厄诺狩斯的焦虑,焦虑到这个杀伐果断的北王居然像一头终于找到巢穴的野兽死死守着自己最后一块肉骨头,怕一松口就又没了。
以前觉得这个暴君很难看懂,以前觉得厄诺狩斯完全是个暴君,但是现在看来,厄诺狩斯其实也有很不安的一面,也有很脆弱的一面。
弥京看向厄诺狩斯笑了笑,拉着厄诺狩斯的手,转过身,面朝那具正在渐渐消散的龙骨,拉着厄诺狩斯磕了个头。
他说:“师尊在上,弟子与弟子的道侣为您送行。”
这样,弥京就是同意了。
厄诺狩斯眨眨眼睛,磕完头起来之后,他还是一副没反应过来的样子,然而手被弥京握着,掌心贴着掌心,温度一点一点地传过来。
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而这个时候,阿奇麟已经念完了咒语。
金色的阵法在龙骨上方旋转缓缓沉下去,白色的光点在洞穴里飘散。
最后的光芒聚在那具龙骨消散后留下的那一片空地上,聚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悬在半空中亮着。
光球慢慢拉长,从圆形变成人形,从模糊变得清晰,最后,一个完整的背影站在了极生面前。
是龙提。
他背对着极生,负手而立,衣袍在金光中微微飘动。
那背影姿态散漫,像是随时会转过身来,抱着酒葫芦哈哈大笑,说一句,诶哟,好徒儿。
可是龙提没有转身,他只是说:
“极生,我创造了你,理应为你之师,却不曾引导你,是我之过失。”
他顿了顿,金光又淡了一些,背影也模糊了一分。
“好在如今我的徒儿们也都已经修成正果,便叫为师放心了。”
极生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这个身影,阿奇麟便对他说:“叫师尊吧,小师弟。”
于是极生叫了一声:“师、师尊。”
“嗯,拜师礼就免了吧,最后一缕残魂了,要再入轮回之中,我也没有时间了……”
龙提的背影又淡了一些,只见他衣袍的边缘已经开始化成细碎的金色光点,像萤火虫一样飘起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又慢慢散去。
“种因得果,终有结局,若是要说一句,那大抵是——劝君怜取眼前人。”
最后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龙提的背影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于天地之间,天为棺盖,地为棺底。
黑异兽也随着一起消散了。
千百年的恩怨、千百年的仇恨、千百年来一代一代传下去的复仇,在这一刻全都化成了这满洞飘散的白光,像一场终于落尽的大雪。
轮回咒,轮回往生。
这个结局并不算是圆满,也不算是完美,但是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也只能算做结局。
——
南方和北方相距最远。
狸尔紧赶慢赶,和桑烈一起日夜兼程,终于在凌晨赶到了北部的边境。
可就在他们的车队刚刚驶入北部的雪原时,远处天际忽然亮起一道灵光从地平线上升起来,直直地冲向苍穹,像一柄倒插在天幕上的剑,在灰蒙蒙的云层间劈开一道金色的裂口。
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把半边天空都染成了融金般的颜色。
然后,在那道光的最深处,云层翻涌,雾气蒸腾,渐渐凝聚成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是龙。
龙的身影盘踞在天际,鳞爪隐约,须眉分明,它在那道金光中停留了不过一瞬,像是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金光收拢,龙影消散,天际重新变回灰蒙蒙的一片,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
狸尔掀开车帘,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神色严肃。
寒风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他耳边的火红碎发,他却望着远方那道已经消失的光芒望了很久。
桑烈坐在他对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眉头皱起来,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只怕来不及见师尊了。”
从南到北,千里迢迢,他跟着三师兄一路赶过来,马不停蹄,昼夜兼程,心里还存着一丝念想——也许赶得上。
可现在那道龙影也散了,像是专门等他们到了才散,又像是让他们看见最后这一眼,然后告诉他们:不用赶了,已经走了。
狸尔望着那片天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哪里见不到?”
他高声说,“怎么见不算是见呢?这不就见到了吗?那便目送师尊吧。”
人生在世,又哪有事事圆满?终归会留有遗憾。
有的遗憾能补,有的则补不了。
车厢晃晃悠悠地往前走,碾过北部这片白茫茫的望不到边际的雪原。
南部和北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南部是温软的、湿润的、带着花香和风的地方,北部是粗粝的、冷硬的、连风雪都跟刀子似的地方。
可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和南部的也没什么两样,都要吃饭,都要睡觉,都要活下去。
北部的王城比南部的要粗犷得多,黑色的巨石垒成的城墙,没有那么多繁复的雕刻和装饰,只有冷硬的棱角和粗犷的轮廓。
城墙上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绣着雪鹰的黑色旗帜在白茫茫的天地间格外醒目。
车队在城门前停下来。
守门的士兵上来盘查,米修斯刚好在城门巡视,他走过来,看着这队从南方来的陌生面孔,眉头微微皱着,手按在刀柄上,没有要放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