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104)
“你就会哄我开心。我都多少年没碰过纸笔了?早就提笔忘字了。”
“您教教我嘛~”
“也好,只要你愿意。”
虞择一找来纸笔,双手递上,往旁边一蹲。
将秋笑了,“你想先学什么字?”
“我的名字,虞择一。”
将秋提笔,虽然手已发抖,字也有飘忽痕迹,但楷书的骨立得极稳,一笔一划,端庄大气。
“这竖要小,横钩得提起来,长长一撇走下去……得协调……”
虞择一照猫画虎,依葫芦画瓢,费了半天劲,还是幼儿园字体,看“吴”实在太大,还特地把“撇”补长,越描越黑。
“你这字,哈哈哈,故意的是不是?”将秋笑得不行,“好孩子,来,字啊,要讲究重心……”又是手把手教。
看她笑,虞择一也笑了,“怎么会故意,分明就很难。”
直到写了一遍又一遍,废报纸边缘都写满,将遴匆匆推门进来。
“回来了?”虞择一放下笔。
“嗯,”将遴急着钻进厨房,扒了外套就是冲水声,“帮我从衣柜拿件新外套。”
咖啡洒衣服上了,拿肥皂好一通搓,再不泡上,恐怕就洗不掉了。
“知道了,要哪件?”
虞择一拉开衣柜,看着好几件一模一样的牛仔夹克、水洗衬衫、白卫衣挂得满满当当,震惊道:“你一样的衣服买这么多干什么??我说你怎么来来回回就那两身。”
“便宜,耐穿,好看。怎么了?你不觉得?”
“……觉得。”
他挑了一件夹克,拿到厨房披在他身上,“洗得出来么?要不我来?”
“不用。”
将遴把衣服泡上,放到外边,扭头问:“晚饭吃什么?”
“我买了笋和香菇,炖鸡呗。我做。”
“冰箱里是不是还有豌豆尖?再不吃该不新鲜了,我炒个瘦肉。”
“行~”
“这丑橘你今天新买的?”
“昂。我看挺甜的。”
“买几个就够了,买那么多哪辈子能吃完。”
“吃不完撂着呗。”
“外边还有半箱苹果一箱梨呢,马上开春天气暖,都要放坏了。”
“撂坏了再买新的。总比没有强。”
“奢侈。”
絮絮叨叨,絮絮叨叨。
也不知道这么小的厨房,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热闹。
.
两菜一汤,支上小桌。
“这豌豆尖炒肉是你姐姐喜欢的,”将秋缓慢吃着,温和地说,“也不知道她在那边吃得好不好。”
将遴饭量不大,吃得也不快,答:“您放心吧。姐姐会照顾好自己的。”
虞择一给将遴递了个丑橘,自己手上也剥起来,剥给将秋。
将遴吃橘子有个不明所以的小习惯,不管大橘子小橘子,都要一瓣瓣吃。丑橘瓣大,橘络也粗,掰的时候牵连下来一些,不小心暴露出橘子果粒,就忽然忍不住再撕一点白丝下来,想看看扒干净是什么样子。
水灵灵的,像橘子宝石、橘子水晶,很神奇。
虞择一瞥到他孩子气的小动作,被逗笑:“这么娇气?吃橘子要剥这么干净?”
将遴回神,把才剥一角橘子塞嘴里,“没有。不小心扯到了,单纯好奇。”
然后接着和母亲说话。
没过一会儿。
“张嘴。”
胳膊被碰碰。
转头,虞择一拿着一瓣完全剥出来的橘子举到他嘴边,晶莹剔透得跟剥壳鸡蛋似的,一粒粒水儿得要爆汁,好像真的是一整块宝石。
将遴怔了一下,无奈叼住,耳根升温。
酸甜的。
“会更好吃吗?”虞择一对他笑。
“……有一点。”
于是没过一会儿,又一瓣剥净的橘子递进嘴里。
将遴:“一个就够了,怎么还有。别弄了。”
虞择一:“又不麻烦。”
将遴:“糟蹋橘子。”
虞择一:“好玩就不算糟蹋。晴雯撕扇,我帮你撕橘子。”
这话快变成明示了,将遴偷偷在桌子底下踩了他一脚。
虞择一只能改口道:“好好好,我是晴雯,我是晴雯。孤独病逝的意头不好,我担着。你当贾兰去。”
后来将秋又咳得厉害,连痰带血,将遴赶紧带着去医院。虞择一独自把碗筷敛了,剩菜用保鲜膜封好放冰箱。正洗碗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将遴的消息。
擦出手察看:
-my pup:我u盘在衣柜最右边往里摸,上班的时候帮我拿上。
-Zain:好。
-my pup:对了。你下回,在我妈妈面前注意一些,我害怕她知道。
-Zain:好。
-Zain:她很介意你和我吗?
-my pup:我不知道。她毕竟上了年纪。
-Zain:嗯。不过她好像没看出来吧。
-my pup:反正我不信她不了解魏晋六朝。
-Zain:好~知道了。我会注意的。
-my pup:委屈你了。
-Zain:这算什么委屈。妈妈岁数大了,身体重要。
洗完碗时间还宽裕,虞择一就把屋子里外收拾了一遍才去上班,以至于老人家回来看到以后赞不绝口,要将遴一定转告。
“小虞是好孩子,他在你手底下上班,你可一定不要亏待他啊。”
“知道了妈~”
将遴把母亲送回来,就匆匆赶往店里了。
夜影孤渺,月头高照,将秋辗转反侧、左思右想,一看七点钟,将逸应该起了,便坐起身打开手机,笨拙地拨了个电话。
“早上好,妈妈~”
听到女儿的声音,她忍不住把听筒贴得离耳朵更近,紧贴着,“早上好啊,起啦?”尽量让嘶哑的声音温柔温软。
“起啦,刚洗漱完,晚点再出门上班。”
“别忘了吃早饭,不吃早饭,对身体不好。哦,也少喝咖啡。”
“放心吧妈妈~我会的。您怎么样?”
“都好,都好。今天遴遴又做了你爱吃的豌豆尖炒肉,你在那边吃什么呢?好好吃饭没有?”
将逸笑着:“那都是我多小时候的事了。放心吧,我昨晚吃了牛肉塔塔和蔬菜沙拉。”
“牛肉什么?”老太太皱眉仔细听。
“牛肉塔塔,Beef Tartare,tartare音译过来就是塔塔。就是生牛肉切碎,配生蛋黄。是同事送了点牛肉来,我看挺好的牛肉,别浪费了,就做了牛肉塔塔。”
“噢……不懂。”将秋笑着说,“不过呀,小虞肯定懂。”
“小虞?虞择一?”
“对呀,就是你们店的调酒师。这孩子可好了,三十,只比你小两岁。人家是正经北航的毕业生,学文的,德语系,虽然跟你们国清还是比不了,但说不定啊比你们国清的好多男生都有知识呢!博学多才、学富五车,引经据典起来头头是道,关键长得也漂亮,大高个,帅得哟,就是有点女气,不打紧,办事啊男人得很,特别靠谱,又勤劳,又体贴……”
“妈,妈,等一下……妈……”将逸越听越不对劲,及时打断,“妈,你上哪知道的这些?”
“噢,”将秋提起这些心情可好了,“遴遴过年的时候带小虞来家里吃饭了,我估计他也是一个人背井离乡,孤独,每天都来和将遴作伴。将遴不在的时候,他就陪着我,可懂事了……”
“噢……”将逸若有所思。
“阿逸啊,过了年了,你也三十二了,该考虑考虑了。”她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我以前不催你,是知道你这孩子眼光高,要挑肯定就得挑个最好的。别说你了,那些歪瓜裂枣,妈都看不上。但妈跟你说啊,眼下,这最好的,可就在眼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