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4)
主席:“感谢评委老师的发言。接下来,胜负揭晓的时刻到了。由我,先公布本场最佳辩手——将遴!”
虞择一看过去。将遴在掌声中起身,鞠躬。
主席:“下面,我来公布正方最终得分——83分。”在万众瞩目里,她继续道:“反方最终得分——95分!”
“恭喜!请双方辩手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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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择一从比赛中心出来,直接背着挎包去了最近的公交站,站牌锈红,他辨认了一下车次方向——“离城”开往“暮城”。没反。就是这几十站可够他屁股坐的。
卸下包,他刚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看了眼周围候车的人群,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据说,这离城在南省的东边,原本叫“黎城”,日出之城;而那个暮城,在南省的西边,所以叫“暮城”,日落之城。后来,沿海那边开发了新的经济特区,也叫“黎城”,上边就把这小县城的名字改了,改叫“离城”。只有老一辈的人,仍叫这里“黎县”,就像管暮城叫“暮县”那样。
还有个说法是,离城——离人之城,来了这座城的人,不会久留;生于这座城的人,终将离开。
当时虞择一笑道:“什么封建迷信。”
对面的老哥一摆手:“哎~有由头的。自从沿海那个黎城发达起来,现在黎县的,谁不出去打工?挣得多啊!有的白眼儿狼,出去了,就自己在外头快活,不管老娘孩子了,说不定还找小三儿;有的有点良心的,就把老婆孩子都接走,全去沿海了。黎县小破地方,谁待啊?”
当时说这话的老哥,就是虞择一曾经的酒吧老板,后来卖了酒吧带钱回老家那个。
这次,虞择一就是应邀去找这哥们吃饭,在暮城。
巨大的排气音,热气,人流拥挤。
车来了。
第2章 离城其二
暮色四合,南省的最后一抹日光从西边落下去了。天气仍旧热得很。山地不平整,路也不平整,石板坑坑巴巴,但尚能通公交。那种小公交。
于飞挠了挠有秃顶迹象的圆脑瓜,又撩着跨栏背心的下摆呼扇呼扇。后背因为出汗而洇湿。从他粗悍的臂膀可以看出来,年轻时候应该是个厨子。
他在路边溜达来、溜达去,不远处就是34路公交站。等人。
忽然,夜色尽头有车灯闪了闪,于飞立马瞪眼一瞧——诶!是34!34来了!
呼——
热气一喷,34路公交车靠岸,轧到路边的排水篦子,咯噔几声。
车门啪嗒甩开,一个模特似的高个男人几乎是跌下来,挎个包,长发凌乱地贴在出汗的脸上:“靠!热死我。”
于飞追上去哈哈大笑:“择一!你可算到了。”
虞择一:“是,我tm可算到了。热死我了。”
于飞一拍他后背:“哎呀,南省就是这样,七月底了,能不热吗?你以为还跟北方呢?来,我给你拎包。”
虞择一由着他把包夺了,空出手向后耙梳两把头发,晃晃脑袋四下观望:“不是说开车来接我,你车呢?”
紧走两步,于飞一脚踹在一辆汽三轮上:“这儿。”
虞择一:“三蹦子??”
“三轮车也是车啊,来来来,上车。”
“你……”
“哎呀上来吧!”
“靠,你门怎么关不上!”
“将就一下啦~抓紧!”
“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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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尝尝,我这手艺怎么样?”
这头,虞择一接过烤串,那头,于飞坐回小板凳上拿把扇子扇炭火,把手里的生肉串又翻了个面。
“可以,香。”
狼吞虎咽。
夏日夜晚的小院子,还有阵阵小风。乌黑夜色里,放眼望去黑压压群山环绕。好近的山,这是北方未必有的。
于飞乐着瞅他一眼:“不会一天没吃饭吧?”
虞择一:“可不是吗?上午飞机落地,下午就比赛去了,我跟你说,我tm都服了,我一个奔三的人了带着仨小孩,差点没给我气死。你知道我不打辩论的,要不是冲这五六年交情,我可不帮你。”
“所以结果怎么样?”
“积分制,前四,晋级了。”
“嚯!!”于飞转过来,满脸震惊:“你还真能赢啊!……不要小看我们的羁绊啊?”
“输!了!!”虞择一不情不愿地承认,“当时我们正方,反方二辩特别牛逼,好像离城来的,你儿子那几个同学被暴揍。对方最后95分,我们才83分。最后是跟一整轮的队伍比,我们积分在前四,才赢的。”
于飞:“那也很了不起啊!”
虞择一哼笑:“你也知道那几个小孩带不动?”
“……不是!”于飞又给他塞了一把烤串,“你知不知道,离城,又叫辩论之城?”
“哈?”
“黎县是最早搞辩论会的小城,几乎全民辩论,每个学校都有辩论社,他们县还定期举办辩论赛,甚至,还有全职的辩手。”
“全职辩手?”
“是啊,他们那打比赛有奖金的。花钱报名,人家给你培训,培训之后参赛,奖金都归自己。有的战队还会签一些很厉害的辩手,帮自己战队打比赛。”
“啊……好像电竞。”虞择一耳朵听着,嘴里狼吞虎咽。
“对啊!不然你以为为什么这次整个南省的分赛区都设在黎县,复赛、半决赛、决赛都在黎县的比赛中心,因为人家有那个环境啊。”于飞说,“你这次要是再找不到工作,可以去辩论队试试。我看你行,连跟他们打都能晋级,你有本事。”
“再看看吧。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嘿,我还不知道你?看看、看看,估计一年又看过去了。”
于飞说的不假。
他当年,本科德语系毕业,在省城找了一年工作都没有找到——不是不喜欢环境,就是不喜欢上司,或者不喜欢同事。最重要的是,他只想当翻译或者编辑,别的都不干——哦,这条是后加的。因为那时候,他以翻译的职务被招进去,干的却是端茶倒水、前台门面、人事面试这种活,或者仅仅是女主编的生活助理。
他不做。
他只做自己喜欢的事,不然就不做。
那年冬天,虞择一23岁,省城工作不好找,辗转徘徊间积蓄也几乎花光。有些疲惫的他,打算回鹤城看看,他老家。小小的鹤城,虽然没有发展前途,但是小得很有安全感,可以供人休憩。
寒夜,北风吹在脸上,他踩着雪地上白皑皑的雪往前走,咯吱、咯吱。一抬头,昏黄灯光。
霓虹灯牌上写着:「PHOENIX酒吧」。
Phoenix,凤凰。
他当时还在想,什么酒吧叫凤凰酒吧?后来知道了,老板叫于飞。
凤凰于飞。
哈哈。
半吊子文化人。
“不过说来也巧,”虞择一笑了,“我当年本来没想回鹤城长住的。我跟鹤城长大,一辈子就想考出去,好不容易考到省城,应该留那儿。实在是省城找不到工作,不得不回鹤城待两天,没想到,在你酒吧坐了一晚上,发现环境还挺好,就留下来调酒了。”
“所以啊,这是我们的缘分。”于飞笑笑,“得亏当时你留下来了,不然我这酒吧绝对做不起来。你看看当时,咱们那个地段,多少外国人?每次晚上来一帮老外,我都不知道他们叽里咕噜在说什么。得亏有你。”
虞择一又笑了笑。那几年,是他很开心的几年。
那时候,23岁的虞择一忙上忙下,35岁的于飞跟个甩手掌柜差不多,老有人问他俩是不是父子,于飞就会大笑,剩虞择一吵吵嚷嚷地解释他们不是一个姓。
他能力真的很强,帮于飞制定了新的双语酒水单不说,还做了很多外来文化布置,每日不仅负责统计流水,还经常和做客的外国朋友相谈甚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