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105)
“妈……”
“你听我讲。你啊,一个人远在异国他乡,外国人,你是处不惯的;处的惯的呢,咱们小县城里也没什么出彩的,素质都不高,你也将就不了。但是小虞,那可是千载难逢、万里挑一的好孩子,这小地方开了光了才能碰上他呀。而且他那外语好得能写外语小说,口语流利得呀~去出国陪你一起生活,绰绰有余。多好的女婿!”
“妈……”将逸无奈又好笑,委婉地说:“先不说我没这个想法,就说您替我考虑这么多,问过虞择一本人怎么想吗?”
“噢,对对……等明天他来,我问问他。”
“妈!别!”将逸笑叹一声,“我的好妈妈,这事您就别管了。”
“怎么呢?”
“妈,我跟择一见过面,我知道我不喜欢他。”
“噢……”
纵然将秋再怎么中意虞择一,但有了女儿这句话,她也就不会再逼,只能极其极其地惋惜。
“唉——”
长叹一声。
最后忍不住试探一句:“真的一点可能都没有?这孩子是里里外外都好哇……”
“真的,妈妈,一点没有。”
“好吧。”
.
那头电话挂了,这头电话响了。
将遴正在吃着误放进虞择一蛋糕里的一颗酸草莓,连草莓带奶油嚼着,是被虞择一挑出来塞嘴里的,接听电话的时候还吐字不清呢:“喂,姐姐?”
“又吃成这样,小撵山狗似的,”将逸笑道,故作随口说:“你们店里现在员工也有三个了,我打算定个工服给你们穿,正在纠结尺码。虞择一胸围多少啊?”
“106。”他脱口而出,无所察觉地擦着嘴。
“哦……”将逸意味深长,拖着调子:“你怎么这么清楚?”
“……”
坏了。
“我、我们之前……比赛定队服……量过……”
将遴来回掐着食指里面,紧张得捏出手汗。
那头,将逸轻轻地笑起来,笑了好几声才说:“算了,还是不给你们定衣服了,省点钱。看把你吓得。”
“姐,你怎么知道的?”
“没什么,听妈说你俩出双入对,猜的。”
将遴心里更是一紧,“那妈怎么说?”
“没说什么。我也不知道咱妈能开明到哪一步,反正你俩尽量避着点吧。”
“我明白。”
旁边,虞择一乖乖吃草莓蛋糕呢,嚼嚼嚼,嚼嚼嚼,一个已经吃完了,才看他放下手机,无辜地眨着眼睛问:“咋了?啥事?”
拿纸擦掉他嘴边一点奶油,“没什么事,我姐祝咱俩百年好合,就是担心我妈知道了接受不了。”
虞择一勾唇:“我知道了。”然后下巴搁在将遴肩膀上轻蹭,“我乖乖的。”
要死不死,手机又响了。
一看来电显示,妈妈,将遴真的有点精神崩溃。
他站起来溜达好几圈,加油鼓劲,终于站在窗边接听。
“喂?妈妈。”
“咳咳咳!咳、咳咳!……”
只有激烈的咳嗽和若有若无呛水窒息声。
将遴瞬间打起一万分精神:“喝水呛了?妈你别慌,趴床上,低着头咳。我现在回家。”
然后撇下所有的一切大步跑出店门。甚至连一句叮嘱都来不及留下。
虞择一看着他跑远的方向,叹了口气。
正是热闹,客人进出,只能先忙。
“欢迎,喝点什么?”
第59章 岁暮其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秋卧病在床,整日咳嗽、沾不得一点油烟,也不离开人,虞择一都看在眼里。
将遴给她拍背,掺着她上下床,带她一趟趟跑医院,寸步不离,虞择一也看在眼里。
过往一句句为难的“没时间啊”,一句句轻哑的“算了吧”,虞择一终于有了实感。
他终于明白了将遴的选择。
此前,虞择一总在隐隐期许着将遴忽然开口说:“我可以陪你去比赛了。”就像上次一样。
将遴,大概也默默妄想着他忽然说:“我不出国比赛了,留下来陪你。”
但是现在虞择一知道,他们双方都不会等到这句话了。
于是,国际比赛什么时候发布行程消息,就成了一颗悬而未发的雷。
将遴没问过。
他也不说。
反正虞择一也没说他报名了,将遴也没说他没报名。
他没问过。
将遴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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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酿小酒馆。
晚上十点,最是热闹,夜幕下霓虹灯牌悬挂。
县里的小酒馆不像城市里酒吧精致,无非那些方桌从门里一直摆到门外当大排档,带点下酒菜,别的就是一扎又一扎啤酒猛灌,黑啤白啤黄啤,本地精酿,麦芽香气混着市井菜香,大汉们的谈天说地也从女人聊到世界起源再聊到人种与战争,仿佛每个人都看过《战争与和平法》。
天冷,室外相对人少,窗内屋灯透出的光映黄外摆摊,角落一张小桌,一个穿着黑皮衣、肩宽胸阔,脸却美得令人心惊的男人,正单手托腮独自饮酒。黑色长发半扎,仰头喝酒时发尾就像狼尾,扫过肩头。
喉结滚动,酒精入喉。
桌上摆着四个空杯子——不是小杯,是扎杯!一扎一大瓶!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被他拎着直接对嘴喝,也省得分盛。
一杯接一杯,一口接一口。
他把将遴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心里难受。
他带不走他,他心里难受。
喝完这口,再点根烟。
深吸过肺,长长吐出。
一口气吹到最后,烟雾迷蒙,胸腔也轻颤,颤抖着,像是哽咽的前兆。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想哭。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将遴不能陪他去比赛,他就难过成这样。
他好像这么多年来,最不懂自己。
他能知道一朵花为什么伤心,他能知道一个孩子怎么能不哭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解,他甚至连自己身体上的伤病都注意不到,每次非得严重了才发觉似乎有些痛。
也可能是……
没人教过他,要怎么懂自己。
烟抽完了大半盒。
再点一根,火星明灭。
肘撑桌面低头扶额,以缓解醉酒带来的眩晕。
妈的,破地方,连家像样酒吧都没有。
吵死了。一群傻逼。
“帅哥怎么自己坐着,过来一起喝点呗!”旁边一桌大汉们朝他笑着举杯。
虞择一扯了半个笑,举杯和他们隔空一碰,又仰头喝了一大口,答:“谢了,我自己歇会。”
其实他从晚上七点独自坐到现在,不少路人来找他喝过酒,当地人热情,最多的时候他们一桌六个人一起喝。但他再怎么爱聊天,今天也实在没有聊天的心力,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喝闷酒,最后大家也就不打扰他了。
叫他喝酒那桌上,有三四个都是刚跟虞择一喝过的。
有人继续笑着叫他:“过来一起喝点吧帅哥,借酒浇愁愁更愁,非得一起喝才高兴呢!”
旁边的说:“小哥长这么帅,还有啥子烦恼哟?肯定是失恋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择一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没有。谈得好好的。”接着低头喝酒了。
“请问……这里有人吗?”
弱弱的声音,女的,虞择一恍惚抬头,莫名其妙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里里外外早都坐满了。
“没有。”酗酒过后的声线已经被浸哑,虞择一随手拨开桌上空杯子,给姑娘腾地方。
女孩拿着一小杯果啤面对面落座,很不好意思。旁边那桌男人们看见以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