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113)
“嗯,你怎么知道?以前来过?”虞择一眉眼弯弯。
将遴轻轻摇头,“没有。”
店里没有别的客人,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坐下,朝他轻笑,犬齿露出来时带着痞气:“听你口音不像本地人,从哪儿过来的?”
“我……是南省人。”
“哦?那怎么来鹤县了?”
男人很年轻,很漂亮,衬衫颜色鲜艳得过分,黑红印花,跟他耳钉的红玫瑰很配。
将遴也不知道。他想了想,说:“这是……我爱人的老家。我来找他。”
虞择一噙着笑,挑眉打趣:“嗯?叫什么?也许我认识呢。”
将遴无奈地笑了。
叫虞择一,你认不认识?
他没说,只是说:“没事。”
虞择一似乎很擅长跟人聊天,毕竟这是他的职业,他笑着:“不说算了~不过,你这么年轻,就结婚了?你多大?”
“三十。”
“呀,那我得叫你声哥,我虚二十四。”
二十四么……
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是这样的么。
将遴打量着他,抿了一口酒。好甜……
他忍不住问:“你这么喜欢喝甜的?为什么?”
“不为什么啊。甜的不好吗?人生已经很苦了,还喝苦的,那不是自讨苦吃么?”
意料之中的答案。
将遴轻笑。
“怎么了,你不喜欢么?需不需要我为你重新调一杯?”
“不用。谢谢。”
将遴又抿了一口酒,偏头看向酒馆另一侧,书架上的书。
很多书,有外语的,也有中文的。
它们被以一种强迫症似的方式,码放整齐。
虞择一注意到他的目光,主动说:“你要看书么?随便拿。”眉眼含笑。
“好啊。那就……”将遴走过去,拿起一本《李尔王》,“这本好了。”
虞择一眼前一亮,“你以前看过这本书?还是你喜欢莎士比亚?”
将遴太了解虞择一的性子,勾起唇角,答:“嗯。是很喜欢莎士比亚。你也喜欢?”
“当然!”
果不其然,二十四岁的虞择一拉着他滔滔不绝。而他眼角眉梢里,是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温柔笑意,一遍遍回答着那些曾经说过千百遍的话,不厌其烦,好像他们真的是第一次见。
一直到凌晨两点,虞择一才惋惜地看了眼时间,叹气:“该下班了。你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加个联系方式?”虞择一冲他笑,还给他扯了张便签纸,“你来,我给你打折。”
将遴点点头,写下自己的号码。
“怎么称呼?”虞择一满意地叠好便签纸,收进钱夹,问。
“将遴。”
“好,遴哥。”他朝他笑。
将遴被逗笑了,偏头笑了好几声。
虞哥啊虞哥……
虞择一不明所以地偏头,眨眨眼。
“没事。你呢?”
形式主义地问了一下。
“Zain。或者,你叫我本名也行,虞择一。虞美人的虞,择一而终的择一。”
“好。”
将遴再次点点头,离开了。
转眼到了第二天,他再次推开这扇酒吧的门。
年轻的美男子正在跟几个外国人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一阵大笑。注意到门口的动静,虞择一转头看过来,眼里立刻亮了:“遴哥!你来了。”
将遴再次被逗笑,忍了好久才忍住,说:“嗯,我来了。”
在吧台落座。
虞择一直接抛弃了那群老外,回到吧台内为他调酒,精致年轻的眉眼里好像跃动着星光:“今天喝什么?”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
将遴思忖片刻,说:“或许……你能帮我调一杯,酒单上没有的酒么?”
虞择一笑了,“当然。你告诉我配料就行。”
将遴回忆着,慢慢说:“金酒,龙舌兰,乌龙茶,玫瑰糖浆,柠檬……”
“没问题。”
虞择一熟练地拿出一样样酒,开始调配,按照他认为的最合适的比例,调了一杯酒,端上来,笑得像冬季末的春花:“尝尝?”
将遴抿了一口。这就是「考狄利娅」的味道么……
“很好喝。”他说。
虞择一笑得更开心了:“那是,我调的酒就是好喝。这是你自创的酒吗?”
“不,这是……我爱人调的酒。”将遴轻声说。
“哇,这么有天赋。叫什么?”
“叫……考狄利娅。”
虞择一睁大眼,“考狄利娅?我也觉得和她很搭!来。”他直接找出一朵白玫瑰,递给他,放在酒边,温柔地说:“这样,更搭。”
将遴怔住了,无法抑制地心脏狂跳。
的确,原本「考狄利娅」的配料里,就是有白玫瑰的。
将遴低头轻轻笑,收下了这朵玫瑰,轻柔地抚弄着花瓣。
虞哥啊……
你怎么,总是,这么可爱呢。
“你爱人是调酒师吗?”虞择一在他身旁落座,问。
“曾经是。”
“嗯?那现在呢?”
“现在啊……现在,他在首都出版社做翻译呢。”
像是被触动了什么,虞择一偏开眼,轻声说:“哦,那很厉害啊。真好。”
这时候的虞择一还没有学会藏好情绪。
将遴忍不住抬手,轻轻拍在他肩膀,捏了捏,声线轻哑:“是啊……很厉害呢。”
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的动作,虞择一肢体僵硬了一下,不自然地咳了一声,继续说:“那你呢?你的职业是什么?”
“我……只是一个小甜点师。”
虞择一歪头望向他,眼里亮亮的,有点孩子气:“你会做甜点?”
“嗯。你要吃么?”
“可以吗?”
“可以。”将遴扭头看了看这家小酒馆,“但是没材料吧。”
“确实……”
眼里的光熄灭了。
将遴忍不住笑起来,胸腔带动闷闷的笑意,摸了摸他的脑袋,“要来我家么。我家有烤箱。”
他也不知道他家为什么有烤箱。但是就是有。
“可以吗?!”
“可以。”
于是这个人又开心起来了,还傻笑。
将遴笑着摇头,再次从书架里抽了一本书看。虞择一就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和他聊天,聊着书里的人,聊着情节,聊着笔触。
就像他们曾做过一万次的事。
但就算再讲一万遍,将遴也不会腻。
因为我真的好想你啊,虞哥。
直到酒馆下班,虞择一收拾好店里,两人才并肩离开。
雪已经停了,夜色里,脚步踩在积雪上咯吱作响。
“你家住在哪?”
“很近,走着就到。”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住在这里。但就是住在这里。
将遴把人带回家,让他在沙发上坐着看书,自己去厨房做了一份草莓蛋糕卷。
酸草莓特地换成了甜草莓。
“尝尝。”
端上桌。
虞择一立刻小孩子一样冒出来,“好香!”
大尾巴晃晃晃。如果有的话。
“嗯。”
将遴看了一眼虞择一扣下的书,雪莱的诗选。
他故意问:“你很喜欢雪莱么?”
“是啊!我最喜欢雪莱了,你也喜欢吗?”
然后,意料之中,虞择一又拉着他聊了半天雪莱。
不过,他渐渐发现,现在的虞择一,似乎尚存着过度旺盛的表达欲。喜欢什么,就会直白地讲出来,并且滔滔不绝地论证,毫不遮掩自己的才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