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20)
“英雄在历史里程中一步步插下旗帜,又一步步走得更远,步步立,步步破。不立,何以破旧?”
落座。
两个男人对视。
这就是决赛了。
主席:“感谢反方三辩的精彩发言。接下来我们进行自由辩论,双方的时间各自是四分钟,我们从正方开始。请。”
正是夏天,虞择一后背沁了些汗。他扯一把领子,再次拨开挡眼的长发,起身。致意。
他今年二十九了,明年三十。这只是一场替小孩子出席的、微不足道的小比赛,赢了,没有任何意义,输了,也没有任何影响,不会在他负重前行的人生履历中增减任何一笔。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看重这场比赛了呢?
还是,看重这个人。
他望向对面。干净,利落,总穿一件水洗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指间夹一根笔。他望向那个男人——「反方三辩:将遴」。
今天我要赢你,小家伙。
虞择一单手捏麦:“对方辩友,你说,英雄在历史中步步插旗,渐行渐远,那我想问你,时间,是一条单向轴吗?”
将遴起身:“当然,对方三辩。在物理意义上,现有的维度里,时间只去不回。不过我们仍可以在记忆、精神、与历史文书中向前追溯。”
“Okay,”虞择一说,“既然时间只去不回,那在——就像你说的——在物理意义上,旧的,永远在前,永远在先。旧的,永远先发生。我们经历磨难,吸收经验,汲取力量,然后破旧,立新。这才是正确顺序。”
将遴:“但是,人的愿望与希望是来自未来的东西。时间只能单向流淌,不代表力量只能向前汲取;人无法经历以后,不代表能量不能从以后攫得。我们先有美好愿景,先有远大志向,才有驱动力,航行才有航线。未来给了我们方向,和立新的力量。”
虞择一:“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真正迈向下一步,直到前一只脚离开地面之前。”
将遴:“对方辩友,我们永远无法离开前一步,除非你开始迈出新的一步。”
虞择一轻笑。
“既然,我方认为立新需要破旧的基础,你方认为破旧需要立新的基础,破旧立新,立新破旧,是一个循环,质变总在新质的基础上发展新的量变,先立还是先破,未有定论。那,不如看看,是‘破’能舍,还是‘立’能舍,是不‘破’,还是不‘立’呢。”
将遴看着他,知道他又要开始掀桌了。老样子,没有突破口就都夷平,然后逼着往别人嘴里喂新饭。
虞择一说:“我方认为,不破而不立;但不立,却也能破。”
“人有时候是需要一些向内的力量的。比如,我们也许……都面临过一些糟糕的处境,一些……看似无法摆脱的梦魇。如果一定要先立才能破,那是在说,一定要有机遇、有一个机会新的开始,才能摆脱那些吗?如果没有机会,就注定无法战胜过去吗?不。我觉得我行。”
“有人生于低谷,于是历尽一生登峰,有人生于汪洋,便耗干一世空寻岸。他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山尖。他可能这辈子也离不开海。他就不去了吗?”
“要去的。”
“这个过程,这个‘破’的过程,是每个人一生的挑战。有的人成功破除旧我,建立新我,他还要去继续破‘新的旧我’。有的人……可能一生也走不出去了。但我想我愿意死在这条路上。哪怕只是活在一个立地为王的泡影里。”
“所谓破重于立,正是如此。不破不立,正是如此。”
将遴看着男人:“虞择一。”
“人一生不能只看到过去,沉浸在无数次失败里,等一个所谓天大机遇。人生每时每刻都是机遇。我们只有遇见新的,创造新的,感谢新的,才能真正破旧,告别你所谓的过去的自己。”
他们对视。
“你觉得……我怎么样?现在。”
虞择一说:“怎么样?好极了。是很优秀的辩手,很聪明的小朋友。”
将遴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最小的时候,无父无母,是个孤儿院里的孤儿。”
“……”
虞择一闻言,一怔,一哂,一叹,气笑了。是真的生气,然后笑了。那双漂亮眼睛里漫出讽刺。
将遴,你就这么想赢我?
连你也?
你以为你是白雪吗?
你要这么想赢,我让给你又怎么样?说这些有意思吗?
将遴继续说着,视线却不肯离开他的眼睛,哪怕他是那样的神情。
“据说,我从小打架斗殴,无恶不作,会把随便谁的头摁进饭碗里,会坐在地上一直大声尖叫,会扒女孩子的衣服,还会把男孩子的牙打掉,只是因为我想。”
“没有人喜欢我。有人找我玩,我打得他流鼻血,他就不跟我玩了。”
“这个现象持续到我五岁。”
“五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我现在的母亲,她姓将,是她领养了我。在那之前,我没人管,连名带姓,就两个林字,树林的林,因为是林子里捡的。但在那之后,我有了姓,有了名字。我叫将遴。”
虞择一忽然想起那天在咖啡馆,和唐唐聊天嬉笑,她大笑着说:“谁本名叫叠字啊?!”
当时……将遴是什么表情?
没有注意。
已经释怀了?还是没有听见?
……
不,虞择一,你在关心什么?
将遴轻笑一声,说:“大人们当然很希望我被领走,因为我只会闹事,也没有人要。我就记得,当时我的姐姐——她亲女儿看到我,小声跟母亲说:‘他看着不招人喜欢。’现在,姐姐应该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因为真的是无心之举。不过母亲的话,我要一直记得。她说——‘阿逸,那是因为你很早就遇到了妈妈,但是弟弟刚刚才遇到。’”
“母亲教我使筷子,教我不能把裤子穿在头上,教我系鞋带,教我说谢谢,教我道歉,教我读书写字。姐姐也很好,一人远在大洋彼岸,异国他乡,辛苦工作,就是为了这个家,用全部的一丁点积蓄盖了咖啡馆,美曰其名喊我帮忙,其实就是想让我有一份工作和体面。”
“你说,如果没有这些,我会有今天吗?”
“你说,支持我走到现在的,是孤儿院里几岁的小孩的殴打谩骂吗?”
“不是的。”
“不光是我,所有人,我们都是为了明天活着的。所有的遇见都叫机遇,哪怕只是下班时偶遇一只流浪猫,我也觉得幸福。我已经拥有很多了。”
“所以我感谢我遇到的一切,感谢每一天,感谢每一件事,感谢每一个人。每个瞬间,都是新的开始,每一个新开始,都值得我为之振奋。是这些让我有勇气告别过去。”
“所谓,不立,不破。让我们……自己给自己新的开始吧。”
“感谢。”
落座。
主席:“反方时间到。”
虞择一的表情很复杂。蹙着眉,那好像是一个生气的表情,但又垂着眼。他咬紧牙关,桌面的稿纸咔啦啦被攥成一团。
心跳很重。
每个字都是那么的可笑,每个字都是那么的可怜,每个字,我都不想听。
舞台短暂地沉寂后,主席提醒:“正方还有时间,可以继续发言。”
所有人看向虞择一。
又是良久,他讽刺地哼笑一声,起身:“我方发言到此结束。感谢。”
咣,落座。
然后再也没有看将遴一眼。
第11章 苦暑其一
“我宣布,第八届诤言杯辩论赛·南省分赛区的比赛,正式落幕!现在进行颁奖。”
掌声雷动。
舞台上,主席一袭礼花长裙站在闪耀的聚光灯下,手捧名册,磁性恢宏的声线靠音响传到每一个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