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50)
“十五岁那年——哈……也不过是三年前,我两条腿都骨折了。医生说我不可能走艺考,不能再练舞蹈,不然,这双腿这辈子都别要了。”
“白雪,你真漂亮啊。”
“白雪,你跳舞像小天鹅一样。”
“白雪,你是小天使吗?”
“白雪,你好像仙女啊。”
“白雪?你怎么,开始坐轮椅了呀?发生什么了呀?你怎么了呀?”
她一边说着,一边泪水已经淌了又淌,流了又流。
“我不说话,不吃饭,也不动。厌学,休学,辍学。一个月,瘦了六十斤,到现在都没胖起来。我以为时间可以冲淡这种刻入骨髓的习惯,但是他们艺考当天,我坐在考场外的树底下终于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
“我不后悔吗!我不想时间逆流吗!我比他们跳得都好!凭什么我不可以进考场!这不公平!为什么!”她真的扯着哭腔,嚎啕——“为什么我要去爬山,要去救那个自己乱蹦掉下去的小屁孩!!舞台就在里面!灯光就在里面!但我这辈子,都上不去了!!”
此言一出,就算吃了一百颗定心丸的人,心里也得一颤。
白雪抹去眼泪,眼泪却还在满溢。她看着正方一辩,让自己冷静下来:“我真觉得自己不该拉他那把。就是这种小错,让我这辈子都完了!是啊,你说的,小错必然酿成大错。对方辩友,你也觉得,是这种小错,酿成了我的大错吧?”
落座。
小队长捂住心口,缓过来说:“这不是错事,怎么能说是小错酿成大错呢?”
好像不对……好耳熟……这不是他们刚才的论点吗?
坏了……
小队长:“这不是错事,你保全了另一个孩子的人生,你是舞台之外的……人间的,真正的天使。至于小错酿成大错……虽然小错必然酿成大错,但那是做错的人的事,不是你的事。”
白雪:“怎么不是我的事?我原本有机会读大学的,现在只能在这里打工。一个念头,前途全完了。我都这样了,还不是我的事?救了他,你就说我是对的,那你怎么不看看我把自己害成什么样子?我想爱自己的时候,我想为自己打抱不平的时候,就不配被认可吗?在他们身上,我是高尚,我无限光辉;回到我自己身上,就不算做错,就不算小错酿成大错了?”
小队长:“不、不是的……你这怎么能是小错酿成大错呢,你……”
“时间到。”
刘老师拍了拍手。
小队长满头黑线地落座。
坏了,我好像说了他们的论点?
我同意了他们的论点??
而白雪,实际上从半分钟提示铃打过以后,就一直在瞟秒表了。
这会儿她坐稳,在桌子底下悄悄和姜琦击掌拉手手。
幸不辱命~
刘老师都被逗乐了,不过赛中也没说话,继续主持:“结辩。反方四辩先。虞择一。”
“!”
终于轮到我们虞美人张嘴说话,他向后抓一把头发,起身,致意,连空气都是九九成新鲜的。
“请允许我预判一手,对方四辩可能要提到——‘习惯’和‘教育’对小错酿成大错的推进。”
正方一辩:“……”
正方二辩:“……”
正方三辩:“……”
正方四辩:“……”
没听过这么打辩论的!!多新鲜呢。
将遴瞥他一眼。
装吧,谁能装过你啊。
他还是那副翩翩美男子的样子,“不管你要提哪位英雄好汉,又或者是孟母三迁还是孔融让梨,我要提一位——袁绍。”
“袁绍,袁本初,少年意气,领司隶校尉,一心效忠汉室,在奸贼董卓风头正盛想要‘废长立幼’的时候,所有人不敢说话,独他拒不同意,拆穿董卓蓄意谋反!”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看过剧版的三国,当时董卓拔剑威胁,本初当即抽出剑锋,一句:‘我剑也未尝不利!’让我记了好多好多年。”
“我以为我会一直喜欢袁本初,结果他被推举为盟主,却因为各方势力内部纠葛没能守住初心,同曹操对峙时也漫不经心食言刘备,后来官渡之战一败,彻底覆灭。”
“这么好的一个人,看起来没什么小错,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而你方前面所提及的张飞,一生嗜酒粗犷,却成了粗中有细的千古猛将。”
“所以小错与大错又有什么关系呢?人总会犯错,只不过,有的人犯了小错,有的人犯了大错,有的人,两者皆犯罢了。”
美男子落座。
刘老师:“好。正方四辩。”
正方四辩捏着稿子,大眼睛看着对面他虞哥,无助地眨巴眨巴。
这哥刚才说什么来着?
预判一手?
孟母三迁还是孔融让梨?
你这整得……我都……
刘老师:“正方四辩怎么了?说。”
“…………”
十七八岁的男生咽了口唾沫,站起来。
“我……我要……我要讲一个伊索寓言……”
虞择一:“……”
男生:“在《伊索寓言》里有一个小男孩,他小时候偷了同学的铅笔,回家拿给妈妈看,妈妈不仅没有指正他的错误,还夸赞他节省家用。于是小男孩很高兴,又陆续偷了棉衣、金银、传家宝物……妈妈也越来越高兴,享受着这些不正当的富贵。”
“终于有一天,已经长大的男孩在偷东西时被人抓住,挣扎间过失杀人,被送进官府,成了杀人犯,判死刑。行刑前,妈妈痛哭流涕来看他,他心里五味杂陈感慨万千,说:‘妈妈,我有悄悄话要对你说。’”
“结果妈妈刚把耳朵凑上来,他就一口咬掉了妈妈的耳朵,恨恨地说:‘如果最开始我偷铅笔的时候你好好教育我,我也不会有今天。’”
他干干巴巴地,快碎了,坚持说完结尾:“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小错终将酿成大错。”
说完,那口气和那个魂一起咣当坐下了。
正方一辩:“……”
正方二辩:“……”
正方三辩:“……”
给我们地中海大叔都整笑了,他摆摆手,说:“二队你们四个我都不想说,你们,你们……唉,你们的问题我回头单说吧。就说整场啊,前面我本来以为你们正方要赢了,我都能想象到你们四个在我宣布胜利之后蹦起来的样子,结果后面这……怎么回事呢?这场,啊,还是:反方获胜。”
八个人默默鼓掌。二队是提不起精神,一队是不喜欢张扬。
刘老师继续说:“前面正方打得特别好,啊,反方掉节奏了。居然能扛到他们四个都掉节奏,真的发挥得挺棒的。”然后话锋一转——“你们四个,居然能掉节奏,跟自行车链子似的秃噜下来一大条子,想明白怎么回事没有?”
四个人不说话,他就说:“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想让姜琦和白雪多配合,多发言,好磨合磨合定位,但是你俩——将遴,虞择一——你俩,也不至于一个屁都不放吧?将遴,你倒好,打个桩子就不管了,你看看给人家白雪逼成什么样了?”
“白雪这姑娘啊,是!大招特别厉害。但是人家那大招蓄力也长啊?得多少铺垫,才能来个致命一击,这样的技能,你让人家一场比赛放俩?我都怕她内力反噬当场吐血。为什么掉节奏,就是白雪在那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来,虞择一,将遴,你俩谁也不帮一下。得亏后面白雪第二个大招攒出来了,也得亏正方四辩是个傻孩子,不然你以为虞择一那个结辩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