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辩手(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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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诤言杯南省分赛区的决赛现场!现在进行我们今天的第一场比赛!”
比赛中心内,主席激昂的开场词在大喇叭回响。
台下观众席,将遴带着小队穿过一排椅子,齐齐落座。
跟了他一路的虞择一,果断也挤进这一排,在他身边落座。
将遴无奈:“你不去带你们队那三个队员吗?”
虞择一理直气壮:“不去。教了三天了,怎么也该会了。跟小孩待着烦。”
其实他就是想在将遴他们队旁边偷听,看看能不能套到对方的论点。毕竟将遴总是很会找角度,十分变态。
将遴都无语了,这人叨叨了三天的“干什么呀~对方二辩,避嫌~”,结果比赛前自己贴过来了。你这样……让我怎么偷偷去套你们队的论点!?
两人沉默着僵持了一会儿,台上,两个辩论队上场——
“让我们欢迎正方:眉城辩论队!和反方:龙城辩论队!”
虞择一眼前一亮,好眼熟——眉城?哭神白雪?!
于是几乎同时。
虞择一:“先看比赛。”
将遴:“先看比赛。”
辩题是:「功过能否相抵?」
双方一辩各自立论,眉城队认为,可以将功抵过,龙城队认为,不能将功抵过。
轮到眉城二辩白雪发言,她又穿了一件白纱连衣裙,声音娇细柔和:“大国之姿在包容,‘将功补过’即是出自我国的成语典故。汉元帝时期,甘延寿、陈汤两位将军出生入死大破敌军凯旋而归,本应赏赐。奈何二人是擅自出兵,又应当重罚。最后,元帝决定——计功补过。”
“两位大将军都是如此,更何况小小的你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从教育里程来看,我们一路试错、一路改变、一路成长才走到今天,如果不能将功抵过,如何成长?难道我一次错,就注定我一生的失败吗?难道我一次错,就一辈子无法被原谅吗?难道就因为我错了,我的心,就不是好的了吗?”
她的眼睛仍旧湿漉漉、水汪汪,望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女孩子。
对面辩论桌的三角立牌上,印着女孩的名字:「龙城二辩:姜琦」。
姜琦扎着高马尾,面容镇定、神思缜密,直视白雪:“甘延寿、陈汤之罪,罪在假传圣旨、先斩后奏,但报国之心天地可鉴。两位将军的心是好的,可你我未必。”
二十出头的年纪,声音居然婉转冷静得像历尽沧桑,央视主持一样的音色,让人情不自禁就想要信服。
“功与过,本就是一码归一码。在西汉皇帝制度里,中央集权皇帝最大,他当然可以依照他认为的公平去处置。但现今不一样了。现在是社会主义社会,一切都按照人民层层审议制定的法律法规执行,功就是功,过就是过,有罪就是有罪,不会因为你的可怜或者事业出色而得到饶恕,不然的话,岂不是天下杀人犯都有机会立功出狱?!你能保证,他们不会再次犯案杀人吗?!”
都说女孩和女孩之间更能共情,但显然,姜琦完全不给白雪面子。
在眉城三辩和龙城三辩又辩过一轮之后,主席宣布开始自由辩论。
“现在是自由辩论时间。双方的发言时长各自共四分钟,有请正方优先开始发言。”
白雪起身。“对方辩友,你方刚才用杀人犯举例,但不是什么事情都那么绝对的。大罪是罪,小罪就不是罪了吗?杀人是罪,偷盗就不是罪了吗?可为什么偷盗过的人仍然可以被原谅呢?还是说,因为我偷过东西,就一辈子是罪人,做什么都无法弥补了吗?”
姜琦仍旧直视她:“对方辩友,请不要把服刑赎罪与立功补过混为一谈。盗窃一千元,罚款就可以完成处罚,继续做一个普通人,这就是法律给你的弥补的机会。不用立功,不用将功补过,也不叫立功,不叫将功补过。”
一个我见犹怜,一个正得发邪。
白雪:“对方辩友,你的意思是说,我国现行法律就是天上地下一切准则了吗?”
姜琦:“时间的纵轴在前伸,时代在发展更替,法律永远具有局限性。但是你不要忘记,功过的本质就是由法界定,法律说你错了,你就是有罪,法律标上刑罚,就是供你弥补。”
白雪:“所以,刑法里的立功表现,又算什么呢?不算明文规定的将功补过吗?功不能抵过的话,对方辩友认为这一条要被取消吗?”
姜琦:“对方辩友认为什么算将功补过呢?”
白雪:“以我之功劳弥补我之过失。”
姜琦:“那么监狱里立功表现所换来的,本质上难道不是一种奖励吗?它可以在你有刑期的时候减免,但可以真的抵消它吗?它会因为你揭发罪状就把你放出去,还是会因为你提供线索就宣布你免刑?都不会。你仍然是戴罪之身,需要靠服刑完成惩罚,那只是奖励,无法弥补既定过失。”
白雪沉默片刻,再次开口,缓缓地:“我打过胎。”
全场惊住。连姜琦都眉尖一凛。
白雪抿了抿唇,声音细弱:“我很小就辍学了,在后厨洗碗。那个厨师长有些晚上会允许我多带一份饭给家里人吃,但不是白给,我要给他当小三。”
“因为晚上得回家,他就让我每天午休的时候去他宿舍找他。有时候他室友也在宿舍,他就当着我的面说我是免费的鸡。他室友就笑,说:‘不会告诉嫂子的。’然后……”
话音止住,她吸了吸鼻子,无可抑制地颤抖。
“但我没反抗。因为我一天的工钱,就五块。”
“三个月,我得到的,就是,几十碗打包的油醋面,和一个……肚子里不知道是谁的孩子。”
“甚至被他妻子捉奸在床的那天我还怀着孕,从那天起我成了彻彻底底的罪人,从一个背地里的罪人,被拉到明面上,无所遁形。我就是一个阴沟里的老鼠,该死的小三。”
“打胎的时候,是托关系,背着爹娘打的。因为没钱,我都没打麻药……我以为,这就算是对我的报应了,我以为扛过去,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但是孩子没了。孩子没了……”
“孩子有什么错呢?都是妈妈不好……我是个烂到骨子里的罪人……”
她哭泣着:“我开始每天喂流浪猫,我见到所有乞丐都会给一枚硬币,我帮邻居爷爷修他的拐杖,捡垃圾给小妹妹买书……老人不是都说‘日行一善,功满三千’吗……我就是想赎罪啊……我就是想赎罪啊……”
“如果功不能抵过,那我这辈子……又是在瞎忙活什么呢……”
泪水模糊视线,一串接一串泪珠滚落她稚嫩脸颊,啪嗒啪嗒坠湿辩论桌上的绒布,润成深色。
她看上去那么幼小。
姜琦感觉胸腔里心脏的跳动都是糟乱的,好像在悲恸地抽动。
她捂着胸口……等等。
不是?我打个辩论成罪人了??
万籁俱寂。
主席缓过神来及时宣布:“正方时间到。反方可以继续发言直至时间结束。”
所有人看向姜琦,因为没有人知道要怎么接话。
于是高马尾女孩闭眼静了静,起身,仍旧是那幅温和而有力的声线。还是那句话,就像央视主持人。
“对方辩友。无论你做什么、做多久、做几辈子,都没有用,都无法弥补。”
何止有力,称得上是铿锵。
“因为你没错。”
姜琦直视白雪。
“你没错,错的是那个男人,错的是婚内出轨的强·奸犯,你那时候不是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错不在你,也不该由你承担。而违法犯罪的人,无论他是一个厨师长还是一个科学家一个伟人,都应该依法判刑,一辈子都无法用什么荒唐的功劳抵消罪名,让案底永远烙在他的公民身份里,直到入土都该受人唾弃。”